卷下描述番人的原文:
諸羅、鳳山無民,所隸皆土著番人。番有土番、野番之別:野番在深山中,疊嶂如屏,連峰插漢,深林密箐,仰不見天,棘刺籐蘿,舉足觸礙,蓋自洪荒以來,斧斤所未入,野番生其中,巢居穴處,血飲毛茹者,種類實繁,其升高陟越菁度莽之捷,可以追驚猿,逐駭獸,平地諸番恆畏之,無敢入其境者。
而野番恃其獷悍,時出剽掠,焚廬殺人;已復歸其巢,莫能向邇。其殺人輒取首去,歸而熟之,剔取髑髏,加以丹堊,置之當戶,同類視其室髑髏多者推為雄,如夢如醉,不知向化,眞禽獸耳!譽如虎豹,遭之則噬;蛇虺,攖之則嚙;苟不近其穴,彼無肆毒之心,亦聽其自生自槁於雨露中耳。
客冬有趨利賴科者,欲通山東土番,與七人為侶,晝伏夜行,從野番中,越度萬山,竟達東面;東番知其唐人,爭款之,又導之遊各番社,禾黍芃芃,比戶殷富,謂苦野番問阻,不得與山西通,欲約西番夾擊之。又曰:「寄語長官,若能以兵相助,則山東萬人,鑿山通道,東西一家,共輸貢賦,爲天朝民矣。」
又以小舟從極南沙馬磯海道送之歸。七人所得餽遺甚厚,謂番俗與山西大略相似,獨平地至海,較西爲廣;使當事者能持其議,與東番約期夾擊,勦撫並施,烈澤焚山,夷其險阻,則數年之後,未必不變荆棘爲坦途,而化槃瓠僰筰爲良民也。若夫平地近番,冬夏一布,粗糲一飽,不識不知,無求無欲,自遊於葛天、無懷之世,有擊壤、鼓腹之遺風;亦恆往來市中,狀貌無甚異,唯兩目拗深瞪視,似稍別;其語多作都盧嘓轆聲,呼酒曰「打剌酥」、呼煙曰「篤木固」,略與相似。
相傳臺灣空山無人,自南宋時元人滅金,金人有浮海避元者,爲颶風飄至,各擇所居,耕鑿自贍,遠者或不相往來;數世之後,忘其所自,而語則未嘗改。男女夏則裸體,唯私處圍三尺布;冬寒以番毯爲單衣,毯緝樹皮雜犬毛爲之。亦有用麻者,厚可一錢,兩幅連綴,不開領脰,衣時以頭貫之,仍露其臂;又有祖挂一臂,及兩幅左右互祖者。婦人衣以一幅雙疊,縫其兩腋,僅蔽胸背,別以一副縫其兩端以受臂,而橫擔上。上衣覆乳露腹;中衣橫裹,僅掩私,不及膝;足不知履,以烏布圍股;一身凡三截,各不相屬。
老人頭白,則不挂一縷,箕踞往來,鄰婦不避也。髮如亂蓬,以青蒿爲香草,日取束髮,蟣虱遶走其上。間有少婦施膏沐者,分兩綹盤之,亦有致;妍者亦露倩盼之態,但以鹿脂為膏,不可近。
男子競大耳,於成童時,向耳垂間各穿一孔,用篠竹貫之,日以加大,有大如盤,至於垂肩撞胸者。項間螺貝纍纍,盤繞數匝,五色陸離,都成光怪 。胸背文以雕青,爲鳥翼、網罟、虎豹文,不可名狀。人無老少,不留一髭,并五毛盡去之。
大嵙崁拿 Kara 社的男人,但原為伽奧幹群 Takasan n社人。其前額與頦部施有刺黥。頭髮用毛線紮束。耳垂孔戴竹製耳飾。脖子上戴貝殼板及小珠串成的頸飾。襯衣外著麻布上衣,再披方形布塊,背負網袋。該地區的青年男女都有把眉毛拔成很細的習慣,這一男人的眉毛也是拔過的。
有病不知醫藥,唯飲溪水則愈。婦人無冬夏,日浴於溪,浴畢汲上流之水而歸。有病者浴盆頻。孕婦始娩,即攜兒赴浴。兒患痘,盡出其漿,復浴之,日曰:「不若是,不愈也。」
婚姻無媒妁,女已長,父母使居別室中,少年求偶者皆來,吹鼻簫,彈口琴,得女子和之,即入與亂,亂畢自去;久之,女擇所愛者乃與挽手。挽手者,以明私許之意也。明日,女告其父母,召挽手少年至,鑿上齶門牙旁二齒授女,女亦鑿二齒付男,期某日就婦室婚,終身依婦以處。蓋皆以門楣紹瓜瓞,父母不得有其子,故一再世而孫且不識其祖矣;番人皆無姓氏,有以也。
鄒族演奏圖:右端女人持弓琴,其旁男子吹竹笛,再其次男子吹鼻簫,左端女子吹彈口琴。 當時原住民各族所使用的樂器都已在圖中。師大教授許常惠認為,鄒族人平常並不合奏,此圖應為刻意安排而攝,如今鄒族部落已少見這些樂器。此圖攝於達邦社(今嘉義阿里山附近),1912 年中島重太郎攝。
番室做龜殼爲制,築土基三五尺,立棟其上,覆以茅,茅簷深遠,垂地過土基方丈,雨暘不得侵。其下可舂可炊,可坐可臥,以貯笨車、網罟、農具、雞栖、豚柵,無不宜。室前後各爲牖,在脊棟下,緣梯而登。室中空無所有,視有幾犬。爲置幾榻,人唯藉鹿皮擇便臥;夏并鹿皮去之,藉地而已。
壁間懸葫蘆,大如斗,旨蓄毯衣納其中;竹筒數規,則新醅也。其釀法,聚男女老幼共嚼米,納筒中,數日成酒,飲時入清泉和之。客至,番婦傾筒中酒先嘗,然後進客,客飲盡則喜,否則慍,慍客或憎之也。又呼其鄰婦,各衣毯衣,爲聯袂之歌以侑觴,客或狎之,亦不怒。其夫見婦爲客狎,喜甚,謂已妻實都,故唐人悅之(海外皆稱中國爲大唐,稱中國人爲唐人)。
《諸羅縣志》會飲圖
若其同類為奸,則挾弓矢偵奸人射殺之,而不懟其婦。地產五穀,番人唯食稻、黍與稷,都不食麥。其饔飧不宿舂,曉起待炊而舂;既熟,聚家人手搏食之。山中多麋鹿,射得輒飲其血;肉之生熟不甚較,果腹而已。出不慮風雨,行不計止宿;食云則食,坐云則坐;喜一笑,痛一顰。終歲不知春夏,老死不知年歲。寒然後求衣,飢然後求食,不預計也。
村落盧舍,各爲向背。無市肆貿易,有金錢,無所用,故不知蓄積。雖有餘力,唯知計日而耕。秋成納稼,計終歲所食,有餘,則盡付麴蘗;來年新禾既植,又盡以所餘釀酒。番人無男女皆嗜酒,酒熟,各攜所釀,聚男女酣飲,歌呼如沸,累三日夜不輟;餘粟既罄,雖飢不悔。
屋必自構,衣需自織,耕田而後食,汲潤而後飲,績麻爲網,屈竹爲弓,以獵以漁,蓋畢世所需,罔非自爲而後用之。腰間一刃,行臥與俱,凡所成造,皆出於此。唯陶冶不能自爲,得鐵則取澗中兩石夾搥之,久亦成器,未嘗不利於用。剖瓠截竹,用代陶瓦,可以挹酒漿,可以胹饙饎。我有之,我飲食之,鄉黨親戚,緩急有無不相通;鄰人米爛粟紅,饑者不之貸也。
社有小大,戶口有眾寡,皆推一二人爲土官。其居室、飲食、力作,皆與眾等,無一毫加於眾番;不似滇廣土官,徵賦稅,操殺奪,擁兵自衛者比。其先不知有君長,自紅毛始踞時,平地土番悉受約束,力役輸賦不敢違,犯法殺人者,勦滅無孑遺。鄭氏繼至,立法尤嚴,誅夷不遺赤子,併田疇廬舍廢之。
其實土番殺人,非謀不軌也,麴蘗誤之也。群飲之際,誇力爭強,互不相下,杯斝未釋手,白刃已陷其脰間;有平時睚眥,醉後修怨,旦日酒醒,曾不自知,而討罪之師已躡其門矣。故至今大肚、牛罵、大甲、竹塹諸社,林莽荒穢,不見一人,諸番視此爲戒,相率謂曰:「紅毛強,犯之無噍類;鄭氏來,紅毛畏之逃去;今鄭氏又爲皇帝勦滅,盡爲臣虜,皇帝眞天威矣!」故其人既愚,又甚畏法。
曩鄭氏於諸番徭賦頗重,我朝因之。秋成輸穀似易,而艱於輸賦,彼終世不知白鏹爲何物,又安所得此以貢其上?於是仍沿包社之法,郡縣有財力者,認辦社課,名曰社商;社商又委通事夥長輩,使居社中,凡番人一粒一毫,皆有籍稽之。射得鹿,盡取其肉為脯,并收其皮。日本人甚需鹿皮,有賈舶收買;脯以鬻漳郡人,二者輸賦有餘。然此輩欺番人愚,脧削無厭,視所有不異己物;平時事無巨細,悉呼番人男婦孩稚,供役其室無虛日。且皆納番婦爲妻妾,有求必與,有過必撻,而番人不甚怨之。…
之後郁永河述及 7月中元祭祀後開始有 3人生病,到 18日已有 12人病倒,同時颱風掩至,到 23日黎明才停歇。乘莽葛去看冶硫茅屋已夷為平地。29日颱風、洪水又肆虐四晝夜,走避二靈山,在山中挨餓。
8.04 雨止風息,再返張大住所。 8.08 一船帶來消息:初 5共 3船從省城開來,半途遇風暴沉了一條,另一不知漂到何處,友人顧敷公就在那船上。念之甚切,自此旦旦出海上望之。 8.15 中秋,番兒來報茅屋蓋好。 8.25 一海船帶來顧敷公,說都看到雞籠卻被迫退回定海鎮,修整後再渡海過來。另一艘載病人回去的船到達,兩船共帶來 60名工匠,準備次日重起爐灶冶硫。
10.01 採礦冶硫工作辦完。 10.04 告別張大、上船。 10.07 下午趁順風啟航,與顧敷公兩船桅桿皆被強風吹吹斷,隨風漂流。 10.08 半夜漂流到離島官塘*。 10.09 航向定海,10am兩船先後靠岸。搭舢舨上岸周覽一匝後上大船順風南行進五虎門,見梅花嶼,但要等漲潮水深才夠進港,只得往前到亭頭村借宿僧寺。 10.10 上船走 10里到閩安鎮,該鎮有副總兵率千名士兵把守閩江口。 10.12 等到有微風才划槳前進到南臺大橋處,周宣玉帶僕人搭小船來迎接登陸。
郁永河回到省城,「再睹城市景物,憶半載處非人之境,不啻隔世,不知較化鶴歸來者何如?余向慕海外遊,謂弱水可掬、三山可即,今既目極蒼茫,足窮幽險,而所謂神仙者,不過裸體文身之類而已!縱有閬苑蓬瀛,不若吾鄉瀲灩空濛處簫鼓畫船、雨奇晴好,足繫吾思也。觀止矣!寄語秦、漢之君,毋事褰裳濡足也!追憶遊歷所,再爲土番竹枝以詠之。」(以下24首)
📍生來曾不識衣衫,裸體年年耐歲寒;犢鼻也知難免俗,烏青三尺是圍闌。 ✏️烏青是黑布名。
📍文身舊俗是雕青,背上盤旋鳥翼形;一變又爲文豹鞹,蛇神牛鬼共猙獰。 ✏️半線以北,胸背皆作豹文,如半臂之在體。
📍胸背斕斑直到腰,爭診錯錦勝鮫綃;冰肌玉腕都文遍,只有雙蛾不解描。 ✏️番婦臂股,文繡都遍,獨頭面蓬垢,不知修飾;以無鏡可照,終身不能一睹其貌也。
📍 番兒大耳是奇觀,少小都將兩耳鑽;截竹塞輪輪漸大,如錢如碗復如盤。 ✏️番兒大耳如盤,立則垂肩,行則撞胸。同類競以耳大爲豪,故不辭痛楚爲之。
📍丫髻三叉似幼童,髮根偏愛繫紅絨;出門又插文禽尾,陌上飄颻各鬥風。
📍覆額齊眉繞亂莎,不分男女似頭陀;晚來女伴臨溪浴,一隊鸕鶿蕩綠波。 ✏️半線以北,男女皆翦髮覆額,狀若頭陀。番婦無老幼,每近日暮,必浴溪中。
📍鑢貝雕螺各盡功,陸離斑駁碧兼紅;番兒項下重重遶,客至疑過繡領宮。
📍銅箍鐵觸儼刑人,鬥怪爭奇事事新;多少丹青摹變相,畫圖那得似生成?
📍老翁似女女如男,男女無分總一般;口角有髭皆拔盡,鬚眉卻作婦人顏。
📍腰下人人插短刀,朝朝磨礪可吹毛;殺人屠狗般般用,纔罷樵薪又索綯。 ✏️人各一刀,頃刻不離,斫伐割剝,事事用之。
📍耕田鑿井自艱辛,緩急何曾叩比鄰?構屋斲輪還結網,百工俱備一人身。 ✏️番人不知交易、借貸、有無相通理,鄰人有粟,饑者不之貸也。畢世所需,皆自爲而後用之。
📍輕身矯捷似猿猱,編竹爲箍束細腰;等得吹簫尋鳳侶,從今割斷伴妖嬈。 ✏️ 番兒以射鹿逐獸爲生,腹大則走不疾,自孩孺即箍其腰,至長不弛,常有足追奔馬者。結縭之夕始斷之。
📍男兒待字早離娘,有子成童任遠颺;不重生男重生女,家園原不與兒郎。 ✏️番俗以婿紹瓜瓞,有子不得承父業,故不知有姓氏。
📍女兒纔到破瓜時,阿母忙爲構室居;吹得鼻簫能合調,任教自擇可人兒。 ✏️番女與鄰兒私通,得以自擇所愛。
📍只須嬌女得歡心,那見堂開孔雀屏?既得歡心纔挽手,更加鑿齒締姻盟。
📍亂髮鬖鬖不作緺,常將兩手自搔爬;飛蓬畢世無膏沐,一樣綢繆是室家。 ✏️番婦亂髮如蓬,蟻蝨遶走其上,時以五指代梳。
📍誰道番姬巧解釀?自將生米嚼成漿;竹筒爲甕床頭掛,客至開筒勸客嘗。
📍夫攜弓矢婦鋤耰,無褐無衣不解愁;番罽一圍聊蔽體,雨來還有鹿皮兜。 ✏️鹿皮藉地爲臥具,遇雨即以覆體。
📍竹弓楛矢赴鹿場,射得鹿來交社商;家家婦子門前盼,飽唯餘瀝是頭腸。 ✏️番人射得麋鹿以付社商收掌充賦,唯頭腸無用,得與妻孥共飽。
📍莽葛元來是小舠,刳將獨木似浮瓢;月明海澨歌如沸,知是番兒夜弄潮。 ✏️番人夫婦,乘莽葛射魚,歌聲竟夜不輟。
📍種秫秋來甫入場,舉家爲計一年糧;餘皆釀酒呼群輩,共罄平原十日觴。 ✏️秫米登場,即以爲酒,男女藉草劇飮歌舞,晝夜不輟,不盡不止。
📍梨園敝服盡蒙茸,男女無分只尚紅;或曳朱襦或半臂,土官氣象已從容。 ✏️土官購戲衣爲公服,但求紅紫,不問男女。
📍土番舌上掉都盧,對酒歡呼打刺酥;聞道金亡避元難,颶風吹到始謀居。 ✏️番語皆滾舌作都盧轂轆聲。
📍深山負險聚遊魂,一種名為傀儡番;博得頭顱當戶列,髑髏多處是豪門。 ✏️深山野番,種類實繁,舉傀儡番以概其餘。
* 明時稱作「竿塘山」的南、北竿島,自宋代起,便有「上、下干塘」、「上、下竿塘」、「南、北竿塘」、「官塘」、「關潼」和「關童」等各種不同之稱呼。因為,竿塘山位處福建省福州府閩江口外海中,係外敵進犯 福州城要衝之地。
(Tony Huang 網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