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樸埔風情”展出之蔡玉珊老師重製品

平埔原住民傳統織布
THE WEAVING SKILLS OF THE PLAINS ABORIGINES
摘自:臺博館(建築落成100週年)謝英宗策展
《樸埔風情 – 躍動的先民身影》圖冊 p.92~99

“牽手”單元展櫃(動畫取材自《番社采風圖-迎婦)

平埔原住民傳統上有著卓越的織布技術和獨特的風格,例如布掛旗上的蘆席斜紋與花式菱形紋,創作縝密。其他如雙布組合的新娘裙、特殊橫條紋的四色織錦短衣和像似蓋滿紅印的圖紋設計,均是平埔原住民織物的特色。平埔織物也是臺灣傳統工藝的瑰寶。本次展出的新娘裙更是少見的精緻織物(「牽手」單元展示櫃內,上圖),不但經線密度高且圖案變化豐富,織做相當費時;傳世的新娘裙又以臺博館典藏的最古舊。

和臺灣其他原住民族群一樣,平埔原住民也使用背帶式織機織布。此次展出的重製品,均為輔仁大學民生學院織品服裝學系蔡玉珊副教授研究後重製的作品,其原件都是博物館中少數或唯一的珍藏。重製品保留了與原件相同的織布結構,但改以多臂(dobby loom)織機重製;材料改用現代的蠶絲、棉、麻、毛和草紙線,取代傳統的苧麻及石槲蘭花梗皮(木槲草)。

織作過程(蔡玉珊老師提供)

這件織錦上衣以苧麻、羊毛以及特殊的石槲蘭花(蘭花科)梗皮織做成儀禮服。四色織錦衣即使在國立臺灣博物館的藏品中也是少數且珍貴的。以特緯做成的生動紋樣與多彩是它的特色。此織錦衣外形呈長方形狀,製做時以兩塊織布縫合在一起。它與中、南太平洋諸島人民過去所穿的衣形一樣。這種四色織錦看起來華麗並顯得貴氣,然而,低捻度的羊毛線會隨著時間愈長而易斷,這點在博物館收藏的織物中都有類似的損害,其中又以黃色的石槲蘭花梗皮受損的更為嚴重。

紅色上衣織作過程
蔡玉珊提供

這件紅色上衣以苧麻和毛線織成,花紋設計相當特別。全布看起來像似在布面上蓋滿了紅色大印。此布是以平紋組織加上特緯織出圖案;在布的背面可以看到留有黑色的特緯浮長線。

紅色上衣
蠶絲、羊毛混紡
尺寸:21 公分✕80公分
巴則海族
蔡玉珊提供

掛旗(下圖)是平埔族每年祖靈祭中一項競跑活動的錦標旗。掛旗的尺寸約長125公分,寬43公分,得標的優勝者掛在前方身上。掛旗的設計以橫條紋畫分成幾個部分,內有兩種不同風格的設計,較小的屬連接性的圖案,較大的圖案其紅線的交錯格數從十萬格以上至近十六萬格,相信在全世界的部落織品中也是罕見的織物之一。

布掛旗(標旗局部)
苧麻、蠶絲、羊毛混紡尺寸:39.5公分 x 152公分
巴則海族、噶哈巫族
蔡玉珊提供

此掛旗的織做技術相當獨特,一般傳統織物大多以平紋挑織出對稱的圖案,但平埔族掛旗呈現左右不對稱的斜向圖案。不談重製長掛旗所需要的技巧,光是上機之前必須先完成大圖的設計結構技術圖就已經是一件困難的事。

布掛旗
Hanging Flags Banner (The Winning Flag of Running Race)
尺寸: 1140 mm x 450 mm
族群:巴則海族

註:蔡老師也參展 2014年「織路染旅」特展。

織路回顧 – 蔡玉珊

摘自:蔡玉珊、蔡琁珠(2023)《臺灣原住民織繡:研究歷程與賞析》 PART 1
A review of my weaving journey

有一隻孤鳥,基於對織布的熱愛與好奇心的驅使,獨自找尋臺灣原住民失傳的織布技術。漫長的織路上,儘管山高且時有風雨阻擾,但牠不停歇地朝目標飛去,終於在峻嶺山巔找到埋藏百年的織藝秘笈⋯。

記得上大學時,放暑假回到烏樹林的家,筆者常在書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父親有一次下班回來,走過來問:早上我出門時妳就坐在這裡,現在看妳還是坐在這裡,妳整天在做甚麼呢?筆者回答:在讀古今文選,順便抄寫文章練練小楷字。父親翻了翻旁邊一疊寫過的毛邊紙,說真有耐性!筆者知道當自己對某件事物感興趣時,是會廢寢忘食地投入的,做的不夠滿意時會想再試一次。

筆者從年輕時在法國開始學習梭織,就有作筆記和拍照保存記錄的習慣,因此後來寫書就有很多的學習過程資料可以運用。研究臺灣原住民傳統織布也是一樣,每次作過的分析筆記和試織布幾乎都會留存紀錄,因此才可能完整陳述織路歷程。在過去二十幾年的生活中,筆者心無旁騖地只管好教學和研究工作,雖然途中遭遇過幾次挫折,卻也意外得到一些機會與朋友的協助,這些就像是天降的甘霖,讓筆者沒有半途而廢,並且收穫滿載地走完全程。

探尋臺灣原住民傳統織布技術秘境是個偶然,否則筆者應該是朝織品藝術創作的興趣去發展的。記得在法國從事雷諾汽車椅布設計工作時,為了尋找設計靈感,筆者常從舊布的資料冊中翻找,並藉由分析找出織作方法,這對後來研究臺灣原住民的織布有很大的幫助。筆者在法國學校時,學習使用過幾種不同的織布機,回臺灣後才開始接觸到原住民的背帶式地織機;這種分離式的原始織機在功能上有較多的限制,但不同族群在技法表現上各自有變通的辦法。梭織的組織結構除了基本的平紋、斜紋、緞紋之外,還有多種不同組合的織紋變化,例如雙層、蜂巢、凹凸、起絨、扭曲、雙面、織錦等專有名詞的進階組織。臺灣原住民族的織布主要以平紋、斜紋兩種為主,也有一些變化組織,少數甚至發展得相當深入,這也成為各族經典織布的技術特色。筆者除了累積工業織布的各種經緯結構知識外,也從原住民的織布中學到不同的織紋組合邏輯,並研究不同織機的技術轉換方法。

1996 年從起初只是幫忙泰雅族學生尤瑪解決重製的問題,隨著分析件數愈來愈多,筆者開始專挑較有深度的藏品作研究;顯然各族的經典盛裝大多是難度較高的,其數量稀少或僅存一件。對筆者來說,織紋分析就像是在千絲萬縷中去理出頭緒、找出規則,也是一種解碼的挑戰遊戲;每次成功解謎一件,就會想接著再挑戰下一件,讓人愈陷愈深,樂此不疲。

世界上不同地區的民族都有精彩的手工織布且各具文化特色,為了能讓國際的織品行家們也能認識臺灣原住民族經典織布的智慧與高度的技巧,筆者以重製驗證提出其織紋的創意特色,數次在國際的專業期刊上發表,文章能被刊登就是國際行家對臺灣原住民族織布成就的一種肯定。

📍2014 參展「織路染旅

📍2015 參展「樸埔風情

歷年平埔服飾展 & 圖錄

李莎莉(1998)《台灣原住民衣飾文化·傳統意義·圖說》(導言…),南天書局精裝版

李莎莉(1999)《台灣原住民傳統服飾》平裝小圖册(目次…),國立傳統藝術中心籌備處出版

胡家瑜(2015)《文物、造型與臺灣原住民藝術一臺大人類學博物館宮川次郎藏品圖錄》(木槲草織衣專文),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李莎莉(2018)《織路繡徑穿重山:臺灣原住民族服飾精品聯展》(導論)出版者/國立故宮博物院(台灣六館典藏)

胡家瑜、歐尼基 編撰(2018)《他者視線下的地方美感:大英博物館藏臺灣文物》(導言…

蔡玉珊(2023)《臺灣原住民族織繡研究歷程與賞析》;臺灣原民織繡研究展(2024.10.08~ 2024.12.03 順益台灣原住民博物館)

1697 郁永河論臺灣形勢、原住民 & 賦歸 – 《禆海紀遊》卷下

卷下描述番人的原文:

諸羅、鳳山無民,所隸皆土著番人。番有土番、野番之別:野番在深山中,疊嶂如屏,連峰插漢,深林密箐,仰不見天,棘刺籐蘿,舉足觸礙,蓋自洪荒以來,斧斤所未入,野番生其中,巢居穴處,血飲毛茹者,種類實繁,其升高陟越菁度莽之捷,可以追驚猿,逐駭獸,平地諸番恆畏之,無敢入其境者。

而野番恃其獷悍,時出剽掠,焚廬殺人;已復歸其巢,莫能向邇。其殺人輒取首去,歸而熟之,剔取髑髏,加以丹堊,置之當戶,同類視其室髑髏多者推為雄,如夢如醉,不知向化,眞禽獸耳!譽如虎豹,遭之則噬;蛇虺,攖之則嚙;苟不近其穴,彼無肆毒之心,亦聽其自生自槁於雨露中耳。

客冬有趨利賴科者,欲通山東土番,與七人為侶,晝伏夜行,從野番中,越度萬山,竟達東面;東番知其唐人,爭款之,又導之遊各番社,禾黍芃芃,比戶殷富,謂苦野番問阻,不得與山西通,欲約西番夾擊之。又曰:「寄語長官,若能以兵相助,則山東萬人,鑿山通道,東西一家,共輸貢賦,爲天朝民矣。」

又以小舟從極南沙馬磯海道送之歸。七人所得餽遺甚厚,謂番俗與山西大略相似,獨平地至海,較西爲廣;使當事者能持其議,與東番約期夾擊,勦撫並施,烈澤焚山,夷其險阻,則數年之後,未必不變荆棘爲坦途,而化槃瓠僰筰爲良民也。若夫平地近番,冬夏一布,粗糲一飽,不識不知,無求無欲,自遊於葛天、無懷之世,有擊壤、鼓腹之遺風;亦恆往來市中,狀貌無甚異,唯兩目拗深瞪視,似稍別;其語多作都盧嘓轆聲,呼酒曰「打剌酥」、呼煙曰「篤木固」,略與相似。

相傳臺灣空山無人,自南宋時元人滅金,金人有浮海避元者,爲颶風飄至,各擇所居,耕鑿自贍,遠者或不相往來;數世之後,忘其所自,而語則未嘗改。男女夏則裸體,唯私處圍三尺布;冬寒以番毯爲單衣,毯緝樹皮雜犬毛爲之。亦有用麻者,厚可一錢,兩幅連綴,不開領脰,衣時以頭貫之,仍露其臂;又有祖挂一臂,及兩幅左右互祖者。婦人衣以一幅雙疊,縫其兩腋,僅蔽胸背,別以一副縫其兩端以受臂,而橫擔上。上衣覆乳露腹;中衣橫裹,僅掩私,不及膝;足不知履,以烏布圍股;一身凡三截,各不相屬。

老人頭白,則不挂一縷,箕踞往來,鄰婦不避也。髮如亂蓬,以青蒿爲香草,日取束髮,蟣虱遶走其上。間有少婦施膏沐者,分兩綹盤之,亦有致;妍者亦露倩盼之態,但以鹿脂為膏,不可近。

男子競大耳,於成童時,向耳垂間各穿一孔,用篠竹貫之,日以加大,有大如盤,至於垂肩撞胸者。項間螺貝纍纍,盤繞數匝,五色陸離,都成光怪 。胸背文以雕青,爲鳥翼、網罟、虎豹文,不可名狀。人無老少,不留一髭,并五毛盡去之。

大嵙崁拿 Kara 社的男人,但原為伽奧幹群 Takasan n社人。其前額與頦部施有刺黥。頭髮用毛線紮束。耳垂孔戴竹製耳飾。脖子上戴貝殼板及小珠串成的頸飾。襯衣外著麻布上衣,再披方形布塊,背負網袋。該地區的青年男女都有把眉毛拔成很細的習慣,這一男人的眉毛也是拔過的。

有病不知醫藥,唯飲溪水則愈。婦人無冬夏,日浴於溪,浴畢汲上流之水而歸。有病者浴盆頻。孕婦始娩,即攜兒赴浴。兒患痘,盡出其漿,復浴之,日曰:「不若是,不愈也。」

婚姻無媒妁,女已長,父母使居別室中,少年求偶者皆來,吹鼻簫,彈口琴,得女子和之,即入與亂,亂畢自去;久之,女擇所愛者乃與挽手。挽手者,以明私許之意也。明日,女告其父母,召挽手少年至,鑿上齶門牙旁二齒授女,女亦鑿二齒付男,期某日就婦室婚,終身依婦以處。蓋皆以門楣紹瓜瓞,父母不得有其子,故一再世而孫且不識其祖矣;番人皆無姓氏,有以也。

鄒族演奏圖:右端女人持弓琴,其旁男子吹竹笛,再其次男子吹鼻簫,左端女子吹彈口琴。 當時原住民各族所使用的樂器都已在圖中。師大教授許常惠認為,鄒族人平常並不合奏,此圖應為刻意安排而攝,如今鄒族部落已少見這些樂器。此圖攝於達邦社(今嘉義阿里山附近),1912 年中島重太郎攝。

番室做龜殼爲制,築土基三五尺,立棟其上,覆以茅,茅簷深遠,垂地過土基方丈,雨暘不得侵。其下可舂可炊,可坐可臥,以貯笨車、網罟、農具、雞栖、豚柵,無不宜。室前後各爲牖,在脊棟下,緣梯而登。室中空無所有,視有幾犬。爲置幾榻,人唯藉鹿皮擇便臥;夏并鹿皮去之,藉地而已。

壁間懸葫蘆,大如斗,旨蓄毯衣納其中;竹筒數規,則新醅也。其釀法,聚男女老幼共嚼米,納筒中,數日成酒,飲時入清泉和之。客至,番婦傾筒中酒先嘗,然後進客,客飲盡則喜,否則慍,慍客或憎之也。又呼其鄰婦,各衣毯衣,爲聯袂之歌以侑觴,客或狎之,亦不怒。其夫見婦爲客狎,喜甚,謂已妻實都,故唐人悅之(海外皆稱中國爲大唐,稱中國人爲唐人)。

《諸羅縣志》會飲圖

若其同類為奸,則挾弓矢偵奸人射殺之,而不懟其婦。地產五穀,番人唯食稻、黍與稷,都不食麥。其饔飧不宿舂,曉起待炊而舂;既熟,聚家人手搏食之。山中多麋鹿,射得輒飲其血;肉之生熟不甚較,果腹而已。出不慮風雨,行不計止宿;食云則食,坐云則坐;喜一笑,痛一顰。終歲不知春夏,老死不知年歲。寒然後求衣,飢然後求食,不預計也。

村落盧舍,各爲向背。無市肆貿易,有金錢,無所用,故不知蓄積。雖有餘力,唯知計日而耕。秋成納稼,計終歲所食,有餘,則盡付麴蘗;來年新禾既植,又盡以所餘釀酒。番人無男女皆嗜酒,酒熟,各攜所釀,聚男女酣飲,歌呼如沸,累三日夜不輟;餘粟既罄,雖飢不悔。

屋必自構,衣需自織,耕田而後食,汲潤而後飲,績麻爲網,屈竹爲弓,以獵以漁,蓋畢世所需,罔非自爲而後用之。腰間一刃,行臥與俱,凡所成造,皆出於此。唯陶冶不能自爲,得鐵則取澗中兩石夾搥之,久亦成器,未嘗不利於用。剖瓠截竹,用代陶瓦,可以挹酒漿,可以胹饙饎。我有之,我飲食之,鄉黨親戚,緩急有無不相通;鄰人米爛粟紅,饑者不之貸也。

社有小大,戶口有眾寡,皆推一二人爲土官。其居室、飲食、力作,皆與眾等,無一毫加於眾番;不似滇廣土官,徵賦稅,操殺奪,擁兵自衛者比。其先不知有君長,自紅毛始踞時,平地土番悉受約束,力役輸賦不敢違,犯法殺人者,勦滅無孑遺。鄭氏繼至,立法尤嚴,誅夷不遺赤子,併田疇廬舍廢之。

其實土番殺人,非謀不軌也,麴蘗誤之也。群飲之際,誇力爭強,互不相下,杯斝未釋手,白刃已陷其脰間;有平時睚眥,醉後修怨,旦日酒醒,曾不自知,而討罪之師已躡其門矣。故至今大肚、牛罵、大甲、竹塹諸社,林莽荒穢,不見一人,諸番視此爲戒,相率謂曰:「紅毛強,犯之無噍類;鄭氏來,紅毛畏之逃去;今鄭氏又爲皇帝勦滅,盡爲臣虜,皇帝眞天威矣!」故其人既愚,又甚畏法。

曩鄭氏於諸番徭賦頗重,我朝因之。秋成輸穀似易,而艱於輸賦,彼終世不知白鏹爲何物,又安所得此以貢其上?於是仍沿包社之法,郡縣有財力者,認辦社課,名曰社商;社商又委通事夥長輩,使居社中,凡番人一粒一毫,皆有籍稽之。射得鹿,盡取其肉為脯,并收其皮。日本人甚需鹿皮,有賈舶收買;脯以鬻漳郡人,二者輸賦有餘。然此輩欺番人愚,脧削無厭,視所有不異己物;平時事無巨細,悉呼番人男婦孩稚,供役其室無虛日。且皆納番婦爲妻妾,有求必與,有過必撻,而番人不甚怨之。…

之後郁永河述及 7月中元祭祀後開始有 3人生病,到 18日已有 12人病倒,同時颱風掩至,到 23日黎明才停歇。乘莽葛去看冶硫茅屋已夷為平地。29日颱風、洪水又肆虐四晝夜,走避二靈山,在山中挨餓。

8.04 雨止風息,再返張大住所。
8.08 一船帶來消息:初 5共 3船從省城開來,半途遇風暴沉了一條,另一不知漂到何處,友人顧敷公就在那船上。念之甚切,自此旦旦出海上望之。
8.15 中秋,番兒來報茅屋蓋好。
8.25 一海船帶來顧敷公,說都看到雞籠卻被迫退回定海鎮,修整後再渡海過來。另一艘載病人回去的船到達,兩船共帶來 60名工匠,準備次日重起爐灶冶硫。

10.01 採礦冶硫工作辦完。
10.04 告別張大、上船。
10.07 下午趁順風啟航,與顧敷公兩船桅桿皆被強風吹吹斷,隨風漂流。
10.08 半夜漂流到離島官塘*。
10.09 航向定海,10am兩船先後靠岸。搭舢舨上岸周覽一匝後上大船順風南行進五虎門,見梅花嶼,但要等漲潮水深才夠進港,只得往前到亭頭村借宿僧寺。
10.10 上船走 10里到閩安鎮,該鎮有副總兵率千名士兵把守閩江口。
10.12 等到有微風才划槳前進到南臺大橋處,周宣玉帶僕人搭小船來迎接登陸。

郁永河回到省城,「再睹城市景物,憶半載處非人之境,不啻隔世,不知較化鶴歸來者何如?余向慕海外遊,謂弱水可掬、三山可即,今既目極蒼茫,足窮幽險,而所謂神仙者,不過裸體文身之類而已!縱有閬苑蓬瀛,不若吾鄉瀲灩空濛處簫鼓畫船、雨奇晴好,足繫吾思也。觀止矣!寄語秦、漢之君,毋事褰裳濡足也!追憶遊歷所,再爲土番竹枝以詠之。」(以下24首)

📍生來曾不識衣衫,裸體年年耐歲寒;犢鼻也知難免俗,烏青三尺是圍闌。
✏️烏青是黑布名。

📍文身舊俗是雕青,背上盤旋鳥翼形;一變又爲文豹鞹,蛇神牛鬼共猙獰。
✏️半線以北,胸背皆作豹文,如半臂之在體。

📍胸背斕斑直到腰,爭診錯錦勝鮫綃;冰肌玉腕都文遍,只有雙蛾不解描。
✏️番婦臂股,文繡都遍,獨頭面蓬垢,不知修飾;以無鏡可照,終身不能一睹其貌也。

📍 番兒大耳是奇觀,少小都將兩耳鑽;截竹塞輪輪漸大,如錢如碗復如盤。
✏️番兒大耳如盤,立則垂肩,行則撞胸。同類競以耳大爲豪,故不辭痛楚爲之。

📍丫髻三叉似幼童,髮根偏愛繫紅絨;出門又插文禽尾,陌上飄颻各鬥風。

📍覆額齊眉繞亂莎,不分男女似頭陀;晚來女伴臨溪浴,一隊鸕鶿蕩綠波。
✏️半線以北,男女皆翦髮覆額,狀若頭陀。番婦無老幼,每近日暮,必浴溪中。

📍鑢貝雕螺各盡功,陸離斑駁碧兼紅;番兒項下重重遶,客至疑過繡領宮。

📍銅箍鐵觸儼刑人,鬥怪爭奇事事新;多少丹青摹變相,畫圖那得似生成?

📍老翁似女女如男,男女無分總一般;口角有髭皆拔盡,鬚眉卻作婦人顏。

📍腰下人人插短刀,朝朝磨礪可吹毛;殺人屠狗般般用,纔罷樵薪又索綯。
✏️人各一刀,頃刻不離,斫伐割剝,事事用之。

📍耕田鑿井自艱辛,緩急何曾叩比鄰?構屋斲輪還結網,百工俱備一人身。
✏️番人不知交易、借貸、有無相通理,鄰人有粟,饑者不之貸也。畢世所需,皆自爲而後用之。

📍輕身矯捷似猿猱,編竹爲箍束細腰;等得吹簫尋鳳侶,從今割斷伴妖嬈。
✏️ 番兒以射鹿逐獸爲生,腹大則走不疾,自孩孺即箍其腰,至長不弛,常有足追奔馬者。結縭之夕始斷之。

📍男兒待字早離娘,有子成童任遠颺;不重生男重生女,家園原不與兒郎。
✏️番俗以婿紹瓜瓞,有子不得承父業,故不知有姓氏。

📍女兒纔到破瓜時,阿母忙爲構室居;吹得鼻簫能合調,任教自擇可人兒。
✏️番女與鄰兒私通,得以自擇所愛。

📍只須嬌女得歡心,那見堂開孔雀屏?既得歡心纔挽手,更加鑿齒締姻盟。

📍亂髮鬖鬖不作緺,常將兩手自搔爬;飛蓬畢世無膏沐,一樣綢繆是室家。
✏️番婦亂髮如蓬,蟻蝨遶走其上,時以五指代梳。

📍誰道番姬巧解釀?自將生米嚼成漿;竹筒爲甕床頭掛,客至開筒勸客嘗。

📍夫攜弓矢婦鋤耰,無褐無衣不解愁;番罽一圍聊蔽體,雨來還有鹿皮兜。
✏️鹿皮藉地爲臥具,遇雨即以覆體。

📍竹弓楛矢赴鹿場,射得鹿來交社商;家家婦子門前盼,飽唯餘瀝是頭腸。
✏️番人射得麋鹿以付社商收掌充賦,唯頭腸無用,得與妻孥共飽。

📍莽葛元來是小舠,刳將獨木似浮瓢;月明海澨歌如沸,知是番兒夜弄潮。
✏️番人夫婦,乘莽葛射魚,歌聲竟夜不輟。

📍種秫秋來甫入場,舉家爲計一年糧;餘皆釀酒呼群輩,共罄平原十日觴。
✏️秫米登場,即以爲酒,男女藉草劇飮歌舞,晝夜不輟,不盡不止。

📍梨園敝服盡蒙茸,男女無分只尚紅;或曳朱襦或半臂,土官氣象已從容。
✏️土官購戲衣爲公服,但求紅紫,不問男女。

📍土番舌上掉都盧,對酒歡呼打刺酥;聞道金亡避元難,颶風吹到始謀居。
✏️番語皆滾舌作都盧轂轆聲。

📍深山負險聚遊魂,一種名為傀儡番;博得頭顱當戶列,髑髏多處是豪門。
✏️深山野番,種類實繁,舉傀儡番以概其餘。

* 明時稱作「竿塘山」的南、北竿島,自宋代起,便有「上、下干塘」、「上、下竿塘」、「南、北竿塘」、「官塘」、「關潼」和「關童」等各種不同之稱呼。因為,竿塘山位處福建省福州府閩江口外海中,係外敵進犯 福州城要衝之地。

Tony Huang 網文

1697 郁永河北上採硫 – 《禆海紀遊》卷中

4.07 麻豆換牛車後應該到 Doroko 倒咯國(台南東山),車伕誤往佳里興駐地過夜。
4.08 原車返回麻豆社,換車渡茅港尾溪、鐵線橋溪,晚上抵達倒咯國。連夜渡過急水、八掌等溪,天快亮抵達諸羅山,休息到天亮後再渡牛跳溪,經打猫社、山疊溪、他里霧社(斗南),到達柴里社(斗六)過夜。這段牛車行共兩天兩夜。

郁永河來臺時的 17世紀末海岸線跟現在不同

這裡郁永河描述所見趕牛車的原住民:「所見御車番兒,皆遍體雕青:背為鳥翼盤旋;自肩至臍,斜銳為網罟纓絡;兩臂各為人首形,斷脰猙獰可怖。自腕至肘,纍鐵鐲數十道;又有大耳者。」

清《職貢圖》中的西螺平埔熟番右手腕戴有多個手環

4.10 渡虎尾、西螺溪,寬達兩三里,溪底鐵板沙。再走 30里到東螺溪,水深、湍急超過西螺溪,「轅中牛懼溺,臥而浮,番兒十餘,扶輪以濟,不溺者幾矣。」渡河後再行 30里到達大武郡社(社頭)過夜。這天「所見番人文身者愈多,耳輪漸大如碗,獨於髮加束,成為三叉、或為雙角;又以雞尾三羽為一翿,插髻上,迎風招颭,以為觀美。又有三少婦共舂,中一婦頗有姿,然裸體對客,而意色泰然。」

諸羅縣志·番俗考》舂米

4.11 行30里路到半線(彰化),接待主人好客留宿。「自諸羅山至此,所見番婦多白皙妍好者。」

4.12 過啞束社、抵大肚社。「番人狀貌轉陋。」
……(雨季滯留牛罵社,土官派麻答問水深淺…)

3.23 擔心王雲森載運採硫工具的兩艘船,遂𠮟馭行,涉水「過大甲社(崩山)、雙寮社,至宛里社宿。自渡溪後,番人貌益陋。變胸背雕青爲豹文。無男女,悉翦髮覆額,作頭陀狀,規樹皮爲冠;番婦穴耳爲五孔,以海螺文貝嵌入為飾,捷走先男子。經過番社皆空室,求一勺水不可得;得見一人,輒喜。自此以北,大概略同。」

4.24 過吞霄社、新港仔社,至後壠社,逢租兩船4.08 從鹿耳門開航的王雲森敝衣跣足(光腳),告知一船「舟碎身溺,幸復相見。」

4.26 有人自雞籠、淡水來者,言二十日風後,有一舶至;余聞之甚喜,謂王君曰:「沉舟諸物,固無存理,然大鑊與治器,必沉沙中,似可覓也;且一舟猶在,無中輟理,君毋惜海濱一行!」遂留王君竹塹社,余復馳至南崁社宿。

4.27 「自南崁越小嶺,在海岸間行…至八里分社,有江水為阻,即淡水也。」在此提到獨木舟「莽葛」。渡淡水後,淡水社漢人「社長張大罄折沙際迎,遂留止其家。」

5.01 張大協助建好在甘豆門內陷落的大湖(康熙臺北湖)畔搭建12間茅屋,作為冶硫場所。

5.05 王雲森「從海岸馳至,果得冶器72事及大鑊一具,餘其問之水濱矣。」接著23社凱達格蘭族人以莽葛運礦土來冶礦處。

郁永河問番人硫土所產,指茅廬後山麓間。他便拉顧君偕往。乘莽葛循磺港溪到內北頭社,再步行到今磺溪,嚮導說「此水源出硫穴下,是沸泉也。」

「扶杖躡巉石渡,更進二三里,林木忽斷,始見前山。又陟一小巔,覺履底漸熱,視草色萎黃無生意;望前山半麓,白氣縷縷,如山雲乍吐,搖曳青嶂間。導人指曰:「是硫穴也。」風至,硫氣甚惡。更進半里,草木不生,地熱如炙;左右兩山多巨石,爲硫氣所觸,剝蝕如粉。白氣五十餘道,皆從地底騰激而出,沸珠噴灑,出地尺許。余攬衣即穴旁視之,聞怒雷震蕩地底,而驚濤與沸鼎聲間之;地復岌岌欲動,令人心悸。蓋周廣百畝間,實一大沸鑊,余身乃行鑊蓋上,所賴以不陷者,熱氣鼓之耳。右旁巨石間,一穴獨大,思巨石無陷理,乃即石上瞰之,穴中毒焰撲人,目不能視,觸腦欲裂,急退百步乃止。左旁一溪,聲如倒峽,即沸泉所出源也。」

繼續閱讀…卷下

(Tony Huang 的網文

1697 郁永河自廈門出航 – 《禆海紀遊》卷上

2.02 從泉州府城走了40里到達劉五店(往五通港的渡口),橫渡實支海(廈門灣水道)抵達廈門,走30里路到達水仙宮。

2.16 登船出航遇風浪三天三夜。「登舷望港口,左為廈門支山、右為海澄縣古浪嶼山,兩山對峙,蜿蜓入海;盡處有小山矗起中流,舟子言是大旦門,海舶出洋必由此。」郁永河認為「金門、廈門」應作「金亹、廈亹」。*

2.19 有12艘船停靠大旦門過夜。
2.21 無風無法前航,暫北轉到遼羅(金門次要的山)停靠。
2.22 午夜渡過紅水溝,大早渡過(西)黑水溝,中午到馬祖澳(馬公港),因風向不順、天黑才進港。
2.23 搭舢舨上岸採購。半夜起微風才開航。
2.24 醒來見海水變淡黑色,安然渡過後見鹿耳門。驗關放行後船行20+里到達安平城下,接著橫過台江日落時分抵達赤崁城。
2.25 先搭小船,後換牛車,到縣丞蔣君住處過夜。

21日開航到抵達臺灣府城共經四天四夜。一天一夜航程計為 10更,當時一貫的說法,倘風向順利此行水路要 11.5更:大旦門到澎湖7更,再到鹿耳門 4.5更。郁永河從蔣君的進出口登記簿查到,大旦門的12艘船同時到達府城的才一半,最後一艘超過 10天才抵達。

《卷上》另含台灣簡史、鄭成功略論、行政建制概要、農產/花果、獨特風俗、颱風、竹枝詞 12首(Tony Huang 網文)。《卷中》則記述北上採硫的歷程。

  • 【集韻】【正韻】從謨奔切,音門。【詩·大雅】鳧鷖在亹。【註】水流峽中,兩岸對出若門也。

大英館藏中部平原巴宰族或噶哈巫族織花衣 – 圖版

圖版 001:

Plate 001 無袖織花流蘇短衣
Sleeveless Short Upper Garment Made of Woven Cloth
平埔:巴宰族或噶哈巫族 / Pingpu: Pazeh or Kaxabu
採集/ Collected by: 甘為霖 Campbell, William(As.9725
L:52 cm; W:53cm
入藏/ Accessioned in: 1876)

無袖織花短衣,白色苧麻衣身下端以紅色毛線和深藍色棉,用夾織法挑花織出細緻亮麗的方點、十字、菱形等幾何織紋;織妝組合可區隔為三區平行對稱方式排列。衣服領口裁剪成圓弧形;領口、袖口與前襟皆以白網布鑲邊,前襟縫有四對小銅鈴盤扣,下襬垂有流蘇。

從織紋形式推測,這是中部平埔族群巴宰族或噶哈巫族穿著的衣飾。根據採集紀錄,這是甘為霖牧師採集的平原地區原住民文物。

圖版 002:

Plate 002 無袖織花流蘇短衣
Sleeveless Short Upper Garment Made of Woven Cloth
平埔:巴宰族或噶哈巫族 / Pingpu: Pazeh or Kaxabu
捐贈/ Donated by: 安慕理 Anderson, Boris(As1974.28.32
L: 49 cm; W: 50 cm
入藏 / Accessioned in: 1974)

無袖短衣,白色苧麻衣身下緣以紅色毛線和深藍色棉線,用夾織法挑花織出細緻亮麗的方點、十字、菱形和甲蟲形等幾何織紋;織紋組合可區隔為三區平行對稱方式排列。衣服領口裁剪成圓弧形;領口、袖口與前襟皆以白綢布鑲邊,前襟縫有三對小銅鈴盤扣,下襬垂有流蘇。本件短衣形式和織紋與圖版 001 甘為霖物師1876年採集的織花短衣非常相似,推測應該出自中部平埔族群巴宰族或噶哈巫族。入藏紀錄登載的文物捐贈者為安慕理牧師,但文物所附標籤顯示採集者可能是1860年代到臺灣傳教的馬雅各牧師。

圖版 003:

Plate 003 無袖織花流蘇短衣
Sleeveless Short Upper Garment
Made of Woven Cloth
平埔:巴宰族或噶哈巫族/ Pingpu:
Pazeh or Kaxabu
捐贈/Donated by: 安慕理 Anderson, Boris
(As1974.28.52
L: 52 cm; W: 46 cm
入藏 / Accessioned in: 1974)

無袖織花短衣,白色苧麻衣身下緣以紅色毛線和深藍色棉線,用夾織法挑花織出細緻亮麗的方點、十字、菱形和甲蟲形等幾何織紋;織紋組合可區隔為三區平行對稱方式排列。衣服領口裁剪成圓弧形;領口、袖口與前襟以白綢布鑲邊,前襟縫有四對小銅鈴盤扣,下襬垂有流蘇。本件短衣的形式風格、織紋圖案和織紋組合,與前面圖版 001 和圖版 002 二件短衣極為相似,推測也是中部平埔族群巴宰族或噶哈巫族所有。

圖版 004:

Plate 004 無袖織花流蘇短衣
Sleeveless Short Upper Garment Made of Woven Cloth
平埔:巴宰族或噶哈巫族/ Pingpu: Pazeh or Kaxabu
捐贈/ Donated by: 安慕理 Anderson, Boris(As1974.28.33
L: 59 cm; W: 54 cm
入藏/ Accessioned in: 1974)

無袖織花流蘇短衣,白色苧麻衣身下緣以紅色毛線和深藍色棉線,用夾織法挑花織出細緻亮麗的方點、直線和八角星紋等幾何織紋;七排織紋以平行延續方式排列。衣服領口裁剪成圓弧形;領口、袖口與前襟以白綢布鑲邊,前襟縫有四對小銅鈴盤扣,下襬垂有流蘇。本件短衣的形式風格和織紋組合與前面幾件織花短衣相似,但織紋圖案略有變化,推測應該來自中部平埔族群巴宰族或噶哈巫族。

圖版 005:

Plate 005
無袖織花上衣
Sleeveless Upper Garment Made of Woven Cloth
平埔:巴宰族或噶哈巫族/ Pingpu: Pazeh or Kaxabu
捐贈/ Donated by: 安慕理 Anderson, Boris(As1974.28.50
L: 87.5 cm; W: 83 cm
入藏/ Accessioned in: 1974)

無袖織花上衣,白色苧麻衣身下緣以紅色毛線和深藍色棉線,用夾織法挑花織出鮮豔亮麗的方點、菱形和八角星形等幾何織紋;織紋組合呈不對稱平行延續排列。衣領完全無剪裁,下襬無流蘇,前襟開口也無縫扣,呈較傳統的「方衣」形式。這件上衣形式和織紋組合與前面幾件巴宰族或噶哈巫族織花短衣不完全相同,長度和寬度也較大。臺大人類學博物館1929年入藏的一件埔里大湳部落織花短衣,其形式和織紋組合都與本件上衣非常相似(見右圖),因此推測它也是採自中部平埔族群巴宰族或噶哈巫族。

圖/ Fig. 1-10:

採自埔里大湳部落的噶哈巫族織花短衣(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提供)/ Kaxabu woven upper garment collected from Puli Danan in the 1930s (NTUMA Col. #640)

圖版 006:

Plate 006 無袖織花上衣
Sleeveless Upper Garment Made of Woven Cloth
平埔:巴宰族或噶哈巫族 / Pingpu: Pazeh or Kaxabu
捐贈/ Donated by: 安慕理 Anderson, Boris(As1974.28.46
L: 79 cm; W: 71 cm
入藏/ Accessioned in: 1974)

無袖織花上衣,白色苧麻衣身在胸線以下用紅色毛線和深藍色棉線,用夾織法挑花織出亮麗的線條、菱形、方塊和複雜變化的塊狀多腳和塊狀人面等幾何織紋;織紋組合間隔為三區塊平行對稱排列。衣領完全無剪裁,下襬無流蘇,前襟開口也無縫扣,呈較傳統的「方衣」形式,衣長和衣寬也較大。臺大人類學博物館 1929年入藏的一件埔里大湳部落織花長衣(見右圖),其形式和織紋圖案與本件相似,因此推測這件安慕理牧師捐贈的織花上衣,可能也是採自中部平埔族群巴宰族或噶哈巫族。

圖 / Fig. 1-11:

採自埔里大湳部落的噶哈巫族織花長衣(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提供)/ Kaxabu woven upper garment collected from Puli Danan in the 1930s(NTUMA Col. #638)

圖版 007:

Plate 007 無袖織花長衣
Sleeveless Long Garment Made of Woven Cloth
平捕:巴宰族或噶哈巫族/Pingpu: Pazeh or Kaxabu
捐贈/ Donated by: 安慕理 Anderson, Boris(As1974.28.51
L: 115.5 cm; W: 79 cm
入藏/ Accessioned in: 1974)

無袖織花長衣,白色苧麻衣身在胸線以下用紅色毛線和深藍色棉線,用夾織法挑花織出亮麗的十字、方點、線條、菱形、方塊、八瓣花形和塊狀多腳等極富變化的幾何織紋;從上到下二十四排織紋間隔為六區塊平行排列。衣領剪裁為圓弧形,下擺有流蘇垂飾,前襟開口無縫扣,領口和袖口無鑲邊。從衣服形式和織紋圖案結構推測,這件安慕理牧師捐贈的織花長衣,應該是中部平埔族群巴宰族或噶哈巫族穿搭在短衣內側的長衣。

圖版 008:

Plate 008 織花流蘇腰裙片
Loin Skirt with Woven Patterns and Tassels
平埔:巴宰族或噶哈巫族 / Pingpu: Pazeh or Kaxabu
捐贈/ Donated: 安慕理 Anderson, Boris(As1974.28.61
L:91cm; W: 43cm
入藏/ Accessioned in: 1974)

長方形織花布塊,上半部為白色平織麻布,下半部以紅色和黑毛線採夾織法挑花織出繁複變化的塊狀多腳幾何織紋;底端有長條流蘇垂飾。布塊背面以黑色毛筆寫有「打宇」兩個中文字,顯示的男子名可能為原本所有者的名字。從織紋圖案和組合方式推測,這是中部平埔族群巴宰族或噶哈巫族人綁繫腰間穿著的腰裙片。
Male loin cloth (front cover) made of woven textiles (ramie and wool). Two handwritten Chinese characters on the back say: “Dayu". It should be a person’s name, most probable the owner’s. The weaving patterns are associated with the plain groups in west-central Taiwan. It could belong to either the Pazeh or Kaxabu plain tribes.

圖版 009:

Plate 009 織花流蘇腰帶
Loin Cloth with Woven Patterns and Tassels
平埔:巴宰族或噶哈巫族/ Pingpu: Pazeh or Kaxabu
捐贈/ Donated: 安慕理 Anderson, Boris(As1974.28.60
L: 184 cm; W: 30.5 cm
入藏 / Accessioned in:1974)

長條形織花布片,中段為白色平織麻布,二端以紅色和黑色毛線採夾織法挑花織出繁複變化塊狀多腳幾何織紋幾何織紋,織紋圖案與圖版008非常類似。布塊二端有長條流蘇垂飾。背面以黑色毛筆寫有「打宇」兩個中文字,顯示的男子名可能為原本所有者的名字。這件織品應該也是採自中部平埔族群的巴宰族或噶哈巫族,是男子綁纏在腰間垂掛腹前的腰帶式前遮片。
Belt made of woven textile (ramie and wool), with fringes on both sides. Two handwritten Chinese characters on the back say: “Dayu". It should be a person’s name, most probable the owner’s. It could be used to together with man’s jacket or loin cloth. The weaving patterns are associated with the plain groups in the west-central Taiwan. It could belong to either the Pazeh or Kaxabu plain tribes.

圖版 010:

Plate 010 織花流蘇腰帶
Loin Cloth with Woven Patterns and Tassels
平埔:巴宰族或噶哈巫族
/ Pingpu: Pazeh or Kaxabu
捐贈/ Donated:安慕理
Anderson, Boris
入藏/ Accessioned in: 1974

二件長條形織花布片,形式、大小和織紋幾乎相同。布塊中段為白色平織麻布,二端以紅、黑毛線採夾織法挑花織出平行排列的方點幾何織紋,布塊二端有長條流蘇垂飾。與圖008和009織花二件前遮片相同,這二件腰帶式布塊背面也都有黑色毛筆中文字「打宇」。推測也是中部平埔族群巴宰族或噶哈巫族男子綁纏在腰間垂掛於腹前的腰帶式前遮片。
Two similar belts made of ramie and wool woven textiles, with fringes on both sides. Two handwritten Chinese characters on the back say: “Dayu". It should be a person’s name, most probable the owner’s. According to the weaving patterns and the owner’s name, it could also belong to the Pazeh or Kaxabu plain tribes in central Taiwan.

圖版 011:

Plate 011 織花流蘇細腰帶
Waistband with Woven Patterns and Tassels
平埔:巴宰族或噶哈巫族 / Pingpu: Pazeh or Kaxabu
採集/ Collected by: 甘為霖 Campbell, William (Christy Collection As.9726
L: 170 cm; W: 5.5 cm
入藏 / Accessioned in:1876)

長條形織花細腰帶,中央和二端以紅色毛線和深藍、黃、綠等色棉線,採夾織法挑花織出繁複變化的多種幾何織紋,布塊二端有鮮豔多彩的流蘇垂飾。從織紋和形式推測,這是中部平埔族群巴宰族或噶哈巫族人搭配盛裝時綁繫於腰間的腰帶。根據原始紀錄,這是甘為霖牧師十九世紀採集的平原地區原住民(Sek-hoan)文物。
Belt made of woven textile (ramie and wool), with multi-colored fringes on both sides. The weaving patterns are associated with the Pazeh or Kaxabu plain groups in central Taiwan. According to the original records, it was collected by Rev. William Campbell from the “Sek-hoan" (Lit. “Cooked Savage").

圖版 034:

圖版 Plate 034 水平背帶織布機附織布
A Set of Back-strap Loom with Woven Cloth
泰雅族或賽德克族/ Atayal or Seediq
採集/ Collected by: 耐特胥 Nettleship, Martin (As1970.18.27
L: 92 cm; W: 20 cm
入藏/ Accessioned in: 1970)

織布與全套水平背帶織布機(也常被稱為「地機」或「腰機」)。織布機包含經卷、固定棒、隔棒、綜紕棒、打棒、布卷、背帶和梭子等用具;織機上還附有一匹未完成的豔麗多彩織布,布塊夾織有深藍、淺藍、黃、紅、白、黑色平行條紋圖案,看起來應該是現代化商品。 這一組織布工具和織布是耐特博士1960年代在臺灣採集的文物。其中梯形中空筒狀經卷是泰雅、寶德克或太魯閣等族婦女織布使用的典型經卷形式。
A whole set of an Atayal loom made of wood, with a piece of unfinished colorful woven ramie textile attached. It was collected from 1964 to 1967 in connection with the Atayal-Taroko Weaving Renaissance Project.

大英館藏中部平原巴宰族或噶哈巫族織花衣 – 洪家瑜

Clothes and Woven Textiles, Pazeh or Kaxabu in Central Taiwan

大英博物館的臺灣衣飾藏品,有一批珍貴而目前臺灣罕見的早期平原地區原住民(本書泛稱為平埔族群)文物。其中有11 件織花衣尤其紅豔醒目,且紋樣細緻獨具特色。從這些織花衣的形式紋樣和採集來源推測,應該主要是中部平埔族群巴宰族或噶哈巫族1文物,包括挑花織布製成的短衣、長衣、方布前遮片、腰裙片和腰帶等。其特色主要是以白色麻線搭配紅色毛線和深藍色棉線,織出極為繁複細密且變化豐富的織紋圖案,不僅色彩亮麗鮮明,也展現傑出精湛的織布工藝技術。

巴宰族或噶哈巫族的這些織花衣飾藏品,大都是一百多年前的早期文物,其來源也伴隨著特別的歷史意義;它們主要的採集者是來臺灣宣教的馬雅各(James L. Maxwell)和甘為霖(William Campbell)牧師,也是十九世紀中葉與平原地區原住民部落有深入互動的知名歷史人物。1860、1870年代起馬雅各和甘為霖在臺灣南部和中部地區傳道、行醫和設教,受到平埔部落的推崇。中部地區他們最早設立教會的傳道據點,包括岸裡大社(臺中豐原)、內社(苗栗鯉魚潭)、以及埔里的烏牛欄(愛蘭)、牛眠和大湳等巴宰族和噶哈巫族部落。2大英博物館目前保存的中部平埔族群衣飾,很可能是他們二人採自上述部落。不過由於缺乏明確的採集地點紀錄,且目前無法由織紋形式區辨巴宰族與噶哈巫族衣飾的差異,本書將這些衣飾的關聯族群泛稱為巴宰族或噶哈巫族。

早期歷史文獻明確提到臺灣中部平埔族群衣飾特性的資料並不多。較早期者十八世紀初期諸羅知縣周鍾瑄主修的《諸羅縣志》(康熙55年至56年間,西元 1716-1717 年),以及同時期巡臺御史黃叔璥《臺海使槎錄》(康熙 61年,西元 1722 年)等書中,曾以模糊含混的文字粗略描述,如岸裡、阿里史、樸仔離和烏牛欄等部落原住民穿著鹿皮衣、織花衣、及臍短衣、二幅布縫合而成的無袖方衣,下身以方布遮蔽前體;嫁娶盛裝時穿紅衣,配戴骨、貝、玻璃珠、瑪瑙珠等各種首飾(周鍾瑄等1717;黃叔璥 1722)。其中周鍾瑄還提到樸仔離和烏牛欄等部落使用白色異種狗毛,染成紅色製成毛線,夾織出奪目的紋樣(周鍾瑄等 1717)。大英博物館收藏的巴宰族或噶哈巫族織花衣服,可以看見一些類似的特性,但是其中是否有用狗毛線織成的衣服,因為缺少科學檢測資料,目前還無法證實。

至十九世紀未期,伊能嘉矩 1897 年到巴宰(Pazzehe)各部落調查時,還在紀錄中提到族人「結婚的時候,新郎和新娘戴花帽(mareto)、身穿一套禮服,分為上衣(Syat-varakal)、下衣(Syat-terusongan)和胸兜(kapus)⋯後來受漢人影響,也有褲(tapehe)和褲帶(sapa)等新名詞。」(伊能嘉矩著、楊南郡譯 1996)。 3

二十世紀中期,宮本延人描寫埔里巴宰族(Pazeh)的衣服時,也提到埔里烏牛欄周邊部落婦女過去用原色苧麻、藍色棉線和紅色毛線織出華美的祖先紋樣,男女在祭典儀式時穿著這種傳統衣服。4

由於目前留存下來的巴宰族或噶哈巫族傳統織布衣飾數量稀少,因此大英博物館的這批藏品無疑是珍貴的材料,提供了思考過去文獻史料中記載朱殷奪目衣飾的具體物證。從實際文物分析可知,這些巴宰族或噶哈巫族早期衣飾都是婦女使用水平背帶織布機(地機)自織的織布製成,主要由白色麻線、紅色毛色線和深藍色棉線挑織出細密繁複的亮麗織紋,圖案包含豐富變換的米字紋、十字紋、OX 紋、星點文、菱形紋、八瓣花形紋、幾何甲蟲紋、幾何人面紋,以及繁複變化的方塊多角紋等。至於織紋組合結構也很有特色,大多以平行延續方式排列,經常呈現三區塊組合的中央和上下區隔變化邊框式視覺效果。

綜觀大英博物館相關藏品,大致可以歸納出巴宰族或噶哈巫族衣飾的基本訊息如下:
(1)整套服裝主要由上衣和腰裙或前遮片組成,腰間綁繫一條腰帶。(2)上衣分為短衣和長衣,短衣經常套穿在長衣外側。(3)無論長衣或短衣,主要由二片織布塊左右側邊和背後縫合而成;有些是未經剪裁的方衣,有些領口剪裁為弧形並在領口和袖口以白色網布鑲邊,顯現外來物資交換和漢文化的影響。(4)上衣的織花裝飾多在胸線或腰線以下,織紋細密而色彩華麗(參見圖版 001-007)。(5)男子前遮或女子腰裙,主要是方形布塊,布塊大多下半部織花而上半部留白(參見圖版 008-009)。(6)無論是上衣、前遮、腰裙或腰帶,普遍在布塊下襬留有布鬚作為流蘇裝飾。不過,這些藏品的織紋形式很可能有其區域、部落或家族來源的侷限性。

圖 / Fig.1-1
織紋類型一(大英博物館藏品)
/ Type I Woven Design (BM Collection As1974.28.46)

如果將大英博物館藏品與其他博物館如臺灣大學人類學博物館、臺灣博物館或日本天理大學博物館等的相關衣飾收藏綜合分析比較,可以發現巴宰族或噶哈巫族上衣織紋圖案組合大致有幾種不同型態的差異:(1) 一種型態如大英博物館藏品,短衣和長衣上半部都留白無織紋、下緣或胸線以下有平行排列的華麗織紋(參見圖1-1;圖版 001-007)。(2) 另一種型態如 1930年代臺北帝國大學史料調查室日本研究者在臺中豐原岸裡社巴宰族部落所拍攝的田野照片顯示,上衣全件佈滿塊狀挑花織紋;胸線以上織紋垂直排列、胸線以下織紋平行排列(參見圖 1-2;1-8);臺灣大學人類學博物館收藏有不少此種型態的服飾採自埔里牛眠社和大湳社。(3)全件上衣密佈平行排列的橫條織紋(參見圖 1-3 到圖 1-5);臺灣大學人類學博物館保存有一件此種類型服飾採自埔里烏牛欄社。

圖 / Fig. 1-2
織紋類型二(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提供)/ Type II Woven Design (NTUMA Col. #637)
圖 / Fig. 1-3
織紋類型三(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提供)/ Type III Woven Design (NTUMA Col. #1450-8a)

從日本時代影像資料和博物館文物藏品可知,過去參加祭典穿著全套儀式盛裝時,巴宰族或噶哈巫女子還配戴鑲縫彩色玻璃珠和瑪瑙珠的華麗布帶額飾,讓垂綴的珠串流蘇像珠簾般吊掛在額臉前,伴隨舞蹈搖曳生姿(參見圖 1-6;圖 1-7)。

圖 / Fig.1-7
1931 年自埔里烏牛欄社採集的平埔額飾帶(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提供)/ Beaded hairband collected from Puli Aoulan in 1931 (NTUMA
Col. #1450-1)

大英博物館收藏的巴宰族或噶哈巫族傳統織花衣飾,顯現了基本的傳統服裝樣式和類型訊息,也呈現出獨特的織紋圖案、結構和色彩等文化偏好。藉由這些藏品,可以大致推想過去巴宰族或噶哈巫族原住民穿著盛装的樣貌(參見圖 1-9)。其中織花衣飾上變化多端的美麗織紋,更像是小型的實體圖紋資料庫,為巴宰族或噶哈巫族保存了數十種珍貴的織紋圖案,提供當代族人作為織布復振的參考材料。

圖 / Fig.1-9
參考大英藏品繪製之平埔巴宰族或噶哈巫族婦女傳統盛裝示意圖(胡家瑜研究、陳瑞鳳繪圖、吳佳錚、郭欣諭電腦後製)/ Sketch of a Pazeh or Kaxabu woman wearing ceremonial clothing based on artifacts preserved at BM
(Painted by Rui-feng Cheng, Researched by Chia-yu Hu, Post-produced by Chia-cheng Wu & Hsin-yu Guo)
圖/ Fig. 1-6
1930 年代埔里平埔祭儀中婦女盛裝配戴的珠串額飾帶(日本東京外國語大學亞洲非洲語言文化研究所授權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A Pingpu woman wearing a beaded hairband at Puli around the 1930s (Authorized by Research Institute for Languages and Cultures of Asia and Africa at Tokyo University of Foreign Studies, provided by National Museum of Taiwan History)
  1. 「巴宰」(Pazeh)也經常被書寫為「巴則海」(Pazzehe),主要指過去分布於豐原、神岡和后里地區的原住民,包含岸裡、烏牛欄、樸仔籬和阿里史等社原住民;十九世紀初期因漢人大量入侵佔居原居地,許多族人陸續遷居至現今苗栗鯉魚潭和南投埔里等地。「噶哈巫」一詞,最早在十九世紀末期出現於伊能嘉矩的調查手稿中,他記載樸仔離五社(過去分布於豐原以東新社、石岡和東勢一帶)族人自稱「Kahabu」(參見臺大圖書館「伊能文庫」手稿M039)。樸仔籬五社族人十九世紀陸續遷移至埔里盆地東北眉溪流域附近的牛眠、守城份、大湳和蜈蚣崙等聚落地,因而也常被稱為「眉溪四庄」。近年來,原本被學界認為是「巴宰族」一支的牛眠、守城、大湳和蜈蚣崙社族人,因其來源、歷史和自我認同的差異,正積極展開正名和復振運動,爭取自名為「噶哈巫族」(Kaxabu)。
  2. 根據文獻紀錄,埔里烏牛欄社的頭目潘開山武干,在打獵時因槍枝走火受傷,傷勢嚴重,後來送到臺南被馬雅各醫師洽癒,因而開啟了長老教會在埔里原住民部落傳教和設教的契機。參見 Campell 1916:237。
  3. 1897年7月至8月間,伊能前往臺中葫蘆墩附近岸裡大社、苗栗鯉魚潭番仔城和埔里各社調查,寫成《臺灣 Peppo 番的一支族 Pazzehe 的舊慣一斑》、《Pazzehe 支族刺墨風俗)、〈臺灣 Peppo 番的一支族Pazzehe的舊俗及思想一斑》等文在明治40年與41年《東京人類學會雜誌》發表。
  4. 參見宮本延人,1953,〈平埔蕃 Pazeh 族上衣〉,《民族學研究》,18(1/2):65(日本民族學協會)。

繼續閱讀:圖版/說明

大英博物館藏臺灣物質文化遺產 – 胡家瑜

《普世博物館與跨國流動的文物:大英博物館藏臺灣物質文化遺產》

一、前言:博物館收藏與流動的遺產

博物館是當代社會公認的物質文化遺產重要保存機構,其典藏的文物大都被認為對人類歷史文化和知識傳承具有獨特的價值和意義。值得關注的是,每一件藏品的博物館化都伴隨著輾轉移動的旅程;它們從不同地方依循不同管道,透過收藏採集行動而在博物館匯集。文化研究者羅傑•卡丁諾(Roger Cardinal)曾細膩地描述收藏採集的動態特性:「收藏讓慾望之翼跨越地理環境與歷史交織的網絡。每一次的收藏採集,無論是關鍵的或是瑣碎的,都代表一次人、物、地點與時間的交會。」(Cardinal 1994:68)然而,所有物件轉化成博物館藏品的過程,另一層面來看也必定因為採集者的選擇、蒐集和運送到庫房保存的歷程,而與原有的生活脈絡切割、分離而斷裂(Pearce 1994)。

近年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基於藏品的流動和分離特性,採用一個特殊名詞—「移動性遺產」(movable heritage)——來稱呼博物館保存的珍貴藏品(UNESCO 2012)。不同於「藏品」一詞表達物質實體凍結式地被儲藏保存的特殊性質,「遺產」主要凸顯社會文化動態性延續過程,以及強調物件對相關來源社群傳承的作用和意義(Harvey 2007)。換言之,當代博物館藏品作為「移動性遺產」,除了考慮文物的收藏、保存、展示、研究和教育功能之外,也必須開始思考藏品與源鄉或來源社群重新建立連結的可能方式。

自十六、十七世紀大航海時代起,隨著跨洋越洲旅行的發展,許多不同文化群體的生活用具、工藝品或宗教神聖物品,逐漸成為歐洲採集者感興趣的目標。大量興起的採集典藏活動,也奠定了博物館在歐洲誕生的基礎。普世博物館(universal museums)正是當時興起的一種百科全書式博物館。

藉著殖民勢力擴張的推波助瀾,普世博物館在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期達到數量上的高峰。許多普世博物館收藏各地文化珍寶,企圖成為世界文化展示櫥窗,藉此增進大眾對人類世界的了解。然而,除了知識啟蒙和文化展示的意圖之外,這些博物館背後也交錯著科學主義、殖民主義和國族主義等不同社會思潮或意識型態的強勢影響。因此許多歐美國家早期設立的普世博物館,不但藏品規模驚人,建築宏偉壯觀,也經常被視為國家榮耀和社會文明進步的表徵(Bennett 1995;Prott 2009)。這些普世博物館仍有不少是現今聞名世界的超級博物館。

大英博物館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座普世博物館。成立於1753年的大英博物館,也是歐洲最早的大眾博物館,是當時開啟知識分享和政治民主化進程的重要象徵。二百六十多年來,大英博物館一直以保存和展示世界文化、藝術和歷史為使命,累積至今典藏有來自世界各地不同族群的文物約350萬件;這些文物主要依照來源地理區域的差異,分別由不同部門保存。1

大多數人不知道的是,在令人嘆為觀止的數百萬件大英藏品當中,包含了一小部分臺灣文物。這些臺灣藏品多年來沉寂靜默地留存在博物館庫房,很少在大眾面前現身(參見圖0-1)。根據2007年和2008年筆者實地調查研究結果,目前大英博物維的臺灣藏品共約370件,主要是二十世紀初期以前採集的臺灣原住民文物。2雖然這些臺灣藏品相對而言數量非常稀少,但是物件本身所承載的複雜採集歷史與物質文化訊息,對於印證臺灣對外互動歷史,以及當代臺灣原住民文化認同和工藝復振,卻具有重要意義。

現今這些臺灣文物主要屬於大英博物館亞洲部的藏品。過去它們大多被歸入民族學相關部門或人類博物館的藏品。3作為代表和見證特定地區文化的標本或物證,這些物品脫離源鄉脈絡的複雜流動旅程,也交雜著他者想像、偏見或矛盾不平等的權利關係。隨著當代「文化遺產」名詞和相關概念蓬勃發展,各種物質和非物質文化遺產保存議題,延燒成為全球性熱潮(Lowenthal 1998;Harvey 2007;Urry 2007;Rowlands 2008)。文化遺產,夾雜著現代社會懷舊、記憶、過去延續、文化認同、振興經濟或權力抗爭等多重動機和目的,成為地方社群期待、想望、競爭並且可以重新活化或再運用的資源。

博物館,正是現今大家最為關注的文化遺產保存場域之一。大英博物館的臺灣文物,是流動到海外的珍貴物質遺產,蘊含了不同層面的獨特價值。就歷史層面而言,藉由爬梳文物的採集流動歷史,我們可以更細微地理解過去臺灣與西方接觸互動歷程。另一方面,就實物研究層面而言,透過文物材質、形式、紋樣和技術等分析,可以探索其中蘊含的早期臺灣物質生活線索。最後也最重要地,則是期待這些流動到海外的珍貴文物,進一步跨越時空隔閡,重新與在地社群連結,讓藏品作為召喚社會記憶的啟動機,轉化物的生命力,讓其中承載的祖先形式、紋樣、技術和知識,重新活化成為當代臺灣社會資源,再度發揮文化傳承作用。

二、跨文化遭逢與臺灣藏品採集軌跡

大英博物館臺灣藏品的採集流動,與十九世紀中葉起陸續到臺灣的西方人有關,也與大英帝國在亞洲的活動相關。放在較長的時間框架來看,臺灣文物流動到大英博物館的歷程,也是當時普世博物館開展「世界文化」收藏行動的小縮影。經歷二次英法聯軍戰敗之後,清帝國於1860年起陸續將臺灣的安平、淡水、雞籠(基隆)、打狗(高雄)開放為通商口岸,臺灣對外交流的門戶大開。在當時政經情勢的刺激下,一些歐美的領事、官員、商人、傳教士或探險旅行者,因緣際會來到臺灣,成為臺灣物質文化標本收藏採集的先驅者。他們在臺灣取得的文物經常被帶回母國,或作為個人旅程紀念品、或作為說明臺灣文化特性的具體物證。後來這些文物大多輾轉流入博物館成為民族學藏品。

十九世紀期間,民族學科在歐美興起發展,標榜以客觀、中立、科學的方法研究不同族群文化為其目標。早期民族學者認為器物是研究文化最重要的材料,透過器物分析可以更具體地理解社會文化特性。因此,採集各地物質文化標本是當時民族學研究的必要工作。不過,十九世紀也正是西方殖民勢力快速地全球性擴張的階段,在此背景下大量採集累積的民族學標本,無可避免地涉及了複雜的權力關係(Stocking 1985;Thomas1989;O’Hanlon 2000)。十九世紀後半期來到臺灣的西方人,雖然各有不同的使命和目的,但他們零星開展的文物採集行動,也輾轉受到民族學知識建構和殖民勢力擴張的影響。4

當然,更大規模和系統化的臺灣民族學調查研究與物質文化採集活動,於1895年日本取得臺灣殖民地之後,才在官方力量支持下正式進行。綜觀而言,大英博物館保存的三百多件臺灣文物,主要入藏於十九世紀未期至二十世紀初期,雖然藏品數量並不多,來源相當分歧,物件種類也很零散,但是卻反映了特殊時空脈絡下,外來者與臺灣交會碰撞的重要歷史。其來源管道和採集時間歸納分析如表 0-2。

從表0-2可知,這些大英博物館臺灣文物的採集者,包含一些涉及十九世紀臺灣社會變遷或見證重要臺灣歷史事件的西方人,例如史溫侯(Robert Swinhoe)、甘為霖(William Campbell)、馬雅各 (James L. Maxwell)、滿三德 (John Alexander Man)等。他們採集的背景不同、來臺目的不同,但是其中糾纏交錯的歷史軌跡,包括如十九世紀中葉西方博物學調查採集行動在臺灣開啟、基督教傳教醫療引入臺灣、調解歐美船難事件等。此外,也與臺灣參與的1910年日英博覽會有密切關係。

以史溫侯(也常被稱為郇和或斯文豪)為例,他是十九世紀中葉第一位派駐來臺英國領事官員,也是知名博物學者。史溫侯於1861年至 1866年期間在臺任職;大英博物館的臺灣文物,根據入藏紀錄主要是他在1863年所採集。由於個人的研究興趣,史溫侯在臺期間經常進行自然生態和人文地理調查旅行,同時也採集動、植物和文物標本。不少臺灣特有種動、植物是由他首次對外發表或命名;例如藍腹鷴稱為「史溫侯雉雞」(Swinhoe’s Pheasant, Lophura swinhoit)。目前大英博物館保存12件他採集的臺灣文物,主要是植物纖維編製物品,如提籃、編蓆或編扇等;可以看出他對臺灣居民運用在地特色植物製作日常物品的關心和興趣(胡家瑜 2011)。5

另一位採集者滿三德,是大清皇家海關總稅務司英籍駐臺官員。根據海關總稅務司紀錄,1868年至 1869年期間滿三德派駐在打狗(高雄)擔任海關稅務司司長。1869年美國駐厦門領事李仙得(Le Gendre)6為了「羅妹號」(Rover)船難事件第二次來臺灣與琅嶠十八社頭人卓杞篤(Tou-ke-tok)會面時,滿三德曾陪同前往恆春。李仙得曾在回憶錄中提到,滿三德當時是他與卓杞篤簽訂書面合約時的見證人。大英博物館所藏滿三德採集的 19件臺灣文物,包括雕花佩刀、繡花服飾、繡花佩袋等,大部分可能是當時恆春附近平埔族或斯卡羅族文物。

十九世紀晚期英國長老教會派到臺灣宣教的甘為霖牧師,也是重要採集者之一。自1871年起在臺灣服務四十多年的甘為霖,除了南部教區之外,也經常前往中部平埔聚落,如豐原大社和埔里烏牛欄、牛眠等地宣教。大英博物館藏有二十多件甘為霖採集的臺灣文物,其中包含一些珍貴的中部平埔原住民巴宰族或噶哈巫族織花衣飾。另外,還有一件非常特別的織花長衣,根據入藏紀錄是狗毛長衣。甘為霖和美國博物學者史蒂瑞(Joseph Steere)都曾在其回憶錄中提到,1873年甘為霖曾帶著來臺灣踏查的史蒂瑞拜訪許多臺灣原住民部落,當他們到埔里東邊附近山區聚落探訪時,採集到原住民婦女親手織雙的狗毛織衣(Campbell 1874 ; Steere 2002)。目前大英博物館所藏的狗毛織花長衣,很可能就是當時採自埔里附近泰雅或寶德克部落的文物;這也是日前難得留存下來具有明確紀錄的物質樣本,可以用來考證荷蘭時代和清代文獻中經常提到的臺灣原住民獨特狗毛織布技術。

大英博物館還有一批共 52 件安慕理牧師(Boris Anderson)1974年捐贈的臺灣文物,這些文物可能是包含不同來源的教會收藏。安慕理牧師夫婦於 1948年二次大戰結束後從中國轉到臺灣服務,1964年他們返國時帶了一批臺灣文物回到英國。這一批文物後來以「英國聯合歸正教會」的名義捐贈給大英博物館,其中包含不少難得見到的中南部平埔原住民衣飾。

文物當中有些衣飾吊掛著手寫標籤,上面記載採集者是「Dr. James Maxwell」,推測原採集者可能是十九世紀中葉英國長老教會派來臺行醫傳道的「馬雅各」醫師 (James Laidlaw Maxwell)。1865年臺灣開港後,馬雅各是最早來到臺灣的宣教師,也是首先將西方醫療方式引入臺灣的重要人物。他的醫術當時在原住民部落頗受歡迎,據說 1870年埔里烏牛欄社頭目「開山武千」打獵受傷時,曾慕名到臺南請馬雅各醫治而痊癒。後來馬雅各被邀請到中部平埔部落訪問並設教,開啟了長老教會在臺灣中部行醫傳道的歷史(Pickering 1898;Steere 2002: 159;潘稀祺〔打必里 •大宇〕2004)。馬雅各採集的一些中部平埔原住民巴宰族或噶哈巫族織花衣飾,可能與這一段特殊的互動歷史有關。

大英博物館中數量最大、種類最多樣且來源最廣泛的一批臺灣文物藏品,是臺灣總督府 1910年捐贈的倫敦日英博覽會(Japan-British Exhibition)展品。這個博覽會,是由日本和英國二國政府共同出資,透過英國博覽會公司籌辦,1910年在倫敦近郊盛大舉行。7

為了參與此次博覽會,日本政府投入龐大的人力、財力和物力。會場除了日本藝術,文化生活和產業相關的各種展示館之外,當時日本殖民勢力控制的四個地區—臺灣、韓國、關東和南滿,也各設置有一個展示廳。其中「臺灣館」是由臺灣總督府負責安排,主要展出臺灣代表性產物如茶葉、樟腦、米、糖等,同時還運用一些原住民的物質文化標本和模型,對照呈現臺灣過去生活的落後和日本統治帶來的現代化和進步,以此宣揚日本在臺灣的殖民成果。

除了「臺灣館」的靜態展覽之外,會場還設有一間將近 1,300坪、有真人居住展演的「福爾摩沙土著村」(參見圖 0-3),臺灣總督府安排了24位(男 21人、女 3人)恆春地區排灣族人,在村中所蓋的 12戶住屋中居住展演(每戶住著二位盛裝的族人)。博覽會結束之後,臺灣總督府將許多參展的臺灣文物留在倫敦;其中約有二百多件臺灣各族服飾和各種生活用品,在1910年底透過籌辦博覽會的娛樂公司捐贈給大英博物館。8

二十世紀中期之後,隨著戰後政治經濟形勢變化,大英博物館入藏的臺灣文物數量大減。其中比較特殊的一批藏品,是美國人類學者馬丁.耐特胥(Martin Nettleship)9在 1960年代後期採集的泰雅族織品文物。這些文物來源應該與耐特胥1965年和 1966年到臺灣推動泰雅一太魯閣族原住民織布工藝復振的一個實驗性應用人類學計畫有關。耐特胥嘗試透過這個計畫輔導原住民婦女以手工紡織品發展商業經濟,藉此幫助族人適應外在世界的變化,提升生活水平和促進文化發展。當時他以臺灣中部山區河谷兩側約五千人居住的12個泰雅族部落為主要範圍,持續進行了三年的布工藝復振計畫,並且開發一些當代生活可用的織布商品銷往國外。大英博物館收藏 33件他所採集臺灣織品文物,除了一些部落生活使用的傳統織花衣飾之外,許多是當代續布商品如桌布或桌墊等。

除此之外,大英博物館還有一些私人零星捐贈的臺灣文物,包括如 1960年由倫敦皇家植物園移轉來的沃特斯(Thomas Watters)10、菲利浦斯(George Phillips)11、巴特勒 (P. E. O’Brien Butler)12等英國領事官員,以及艾維斯(Henry John Elwes)13和普萊士(William Robert Price)14等植物學或昆蟲學者來臺採集的早期文物。這些個人隨機採集的文物,由於來源相關紀錄資料非常片斷和稀少,只能依賴大致爬梳整理採集者在臺灣活動期間相關史料,才能略微推測一些可能與文物有關的脈絡背景。

三、他者視線下的物質特性和地方美感

除了文物採集和流動的歷史軌跡之外,大英博物館的臺灣藏品還反映出西方視角下的臺灣物質文化特色。這些文物雖然缺乏詳細的文化脈絡資料,但仍然是難得的物質遺產,能夠一窺臺灣社會二十世紀起經歷殖民現代化大變動之前的部分生活樣貌。綜合分析這些藏品的類型比例,並檢視其個別物質特性,我們可以大致看出當時外來者觀看和採集臺灣文化的視線焦點,也或多或少呈現出早期地方生活方式、工藝技術和文化互動變遷等現象。

大英博物館總計約 370件臺灣文物中,超過 340件是原住民文物,所佔比例將近 90%,明顯可以看出臺灣原住民文物和文化是外來採集者觀注的焦點。漢人和其他族群文物藏品數量相對非常稀少,不到 10%。當時採集者對臺灣原住民文物或文化的特殊偏好或興趣,可能是基於文明與原始對比想像,或是對原住民文物造型、材質或製作技術的獵奇蒐異心理。但是,由於原住民文物大多是從周邊環境就地取材以手工製作而成,並且配合不同社會生活層面使用,因此無論是在材料、技術或文化象徵層面,經常能夠展現臺灣在地特色。

雖然臺灣文物藏品絕大部分採自原住民部落,但就其來源區域和族群比例而言,卻相當不平均;而且有關族群文化來源的紀錄,經常相當模糊而偏頗。直到 1895年日本統治臺灣之後才出現人類學式的原住民分類系統,並逐漸形成現今臺灣普遍使用的原住民族群分類和名稱(參見圖 0-6)。十九世紀西方採集者對於原住民族群分類的概念,主要是參照清代漢人的慣例,主要區分平原地區的「Peppo」(平埔)或「Shik-hwan」(熟番),以及山區的「Chin-hwan」(生番),僅有很少數文物採集資料提到具體來源部落名稱,如大甲、新港、大社、烏牛欄等。因此,本書只能藉助形式風格和技術分析,再配合當時採集者的臺灣旅行紀錄,大致推測許多文物的來源區域和相關文化屬性。

圖 0-6 臺灣原住民族群分布圖

綜歸而言,大英藏品的相關族群文化來源,可初步分為山區原住民和平原區原住民。北部山區原住民(包括現今分類的泰雅、賽德克、太魯閣和賽夏等族)文物約有 180件,所佔比例將近 50%。南部山區原住民(包含現今分類的排灣、魯凱、或卑南等)文物約有 30件,所佔比例不到10%。中部山區布農族或鄒族文物最為稀少,總計不到10件(參見圖 0-4)。至於平埔原住民的文物大約有30件左右,主要來自西部平原,包含現今分類的道卡斯、巴宰、噶哈巫、西拉雅或馬卡道等族區域。雖然平埔藏品數量並不多,但主要是由早期來臺的英國領事官員或傳教士採集,很多藏品是現今臺灣難得見到的珍貴物品。

至於西方採集者最感興趣的是哪些類型的臺灣文物?從藏品類型分析,我們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基本而言,大英博物館收藏的臺灣文物項目非常零散,無法呈現當時物質生活的全貌。粗略依材質和功能差異分為四大類來看,服飾織品類文物約 184件(包含衣服 95件和織品 89 件),所佔比例最高約 48%。配件首飾有 62件,約佔 16%。竹籐編籃和麻編網袋等文物 52件,約佔 14%。木雕和其他生活用具共 85件,約佔 22%(參見圖0-5)。

上述文物類型比例的差異,顯示出衣服或首飾等是當時西方採集者最偏愛的文物。這些衣飾文物大多精美、具有豐富變化的織繡紋樣和多彩亮麗的光澤,明顯呈現地方獨特的工藝技術或美感;另一方面也較為輕便小巧易於攜帶和運送。除此之外,以在地植物纖維編製的器具,或是木骨角雕鑿的小型生活用品,因為能夠反映臺灣生態環境的特殊性,也經常是採集重點。相對而言,具有神聖性的宗教祭祀用品非常稀少。另外,大型文物如雕刻屋柱、屋板和舟船等,可能因為越洋運送困難,完全沒有包含在收藏範圍內。

前面二個分析表顯現大英博物館的臺灣藏品,族群來源和類型分布都相當偏頗。但是,這種結果也相當程度反映出當時外來者觀看和採集臺灣文化的聚集重點。更重要地,這些在不同時間經由不同管道,採自臺灣各地的不同類型文物,仍然呈現多元差異的文化風格和物質特色,也可以對比傳達不同地方的工藝特色和美感表現方式。由於臺灣社會一百多年來經歷多次翻轉性的變化,許多早期珍貴文物與製作文物的地方知識技術,早已從生活場景中消失且逐漸被遺忘。不同人、物因緣際會交錯互動的結果,一些珍貴罕見的臺灣藏品跨越時空難得地在大英博物館保存下來;透過這些藏品提供的第一手直觀性物質文化材料,大致看見過去一些地方獨特的技藝和美感特性。

(1)西部平原精巧的植物纖維編製技術

編籃技術是臺灣原住民普遍用來製作各種日常生活器物的基本工藝技術,但是大英博物館的編製藏品呈現出早期獨特的形式紋樣和高超的技術程度。這些藏品主要包括 1860 年代左右史溫侯在臺灣採集的11件竹籐編籃、藺草編蓆和草編扇等植物纖維編製品,展現中北部平原區原住民獨特的植物應用智慧和精巧的編製技術。這些編器中有6件非常小巧美麗的提籃,提籃直徑大約 15公分左右,形式或呈六角形、或呈橢圓形,以極細的竹篾或籐篾採鏤空編法或柳條編法製成;有些提籃還附加獨特編紋或色彩變化裝飾。根據採集紀錄,這些精巧的小提籃大致來自西部平原大甲或苑裡附近地區;當地平埔婦女經常提著盛裝檳榔的小編籃外出拜訪朋友。這些精緻的小提籃展現 150年前精巧的編製技術生活智慧、器具設計美感,以及其中夾雜的漢式編籃影響。雖然類似的檳榔小提籃已經不見蹤跡,但是大甲和苑裡地區的藺草編製技術至今仍然是臺灣享有盛名的地方特色。

(2) 中北部族群傑出的織布工藝和亮麗的織花衣飾

大英博物館中數量最多的臺灣藏品,是採自北部和中部山區原住民的衣飾和織布;其中最主要的是泰雅、賽德克或太魯閣等族,以挑花、浮織或夾織法織有美麗幾何紋和菱形紋的織品服飾。這些大量被採集的美麗織花衣飾藏品,顯示出它們對西方採集者散發的視覺吸引力。另外,這也反映過去部落婦女使用傳統水平背帶織布機的普遍程度,以及織布技術的熟練程度;由此可以相對讓人理解織布工藝傳統至今在泰雅、賽德克或太魯閣等族部落保存傳承得較好的原因。

除此之外,大英博物館難得地保存有一批鮮豔耀眼的中部平埔族群織花服飾。這些衣飾包括短衣、長衣、腰裙和腰帶等總計12件,都是以原色苧麻線、紅色毛線和深藍色棉線夾織而成,布塊下襬或二端有繁複細緻的幾何或花葉織紋。從織布紋樣和採集軌跡來看,這些服飾應該都是十九世紀採集的文物,主要來自豐原岸裡大社、內社、埔里烏牛欄或牛眠社等地的巴宰族或噶哈巫族部落。根據清代文獻紀錄,過去中部平原地區原住民極善織,婦女自織的「達戈紋」布,紋樣繁複豔麗如錦緞(郁永河 1697;黃叔璥 1722)。自二十世紀初期以來,中部平埔部落的織布技術隨著生活快速變遷而逐漸失傳,目前保存下來的相關織布文物數量相當稀少。透過大英博物館的珍貴藏品,我們可以看見一百多年前中部地區巴宰族或噶哈巫族原住民精湛的挑花織布技術、紅豔亮麗的色彩偏好,以及繁複獨特的織紋組合。

(3) 南部族群精細的刺繡工藝和繡花衣飾

大英博物館保存的臺灣南部原住民服飾數量非常少,類型和來源差異也很大。但是這些藏品顯現出一百多年前南部原住民無論是山區或平原地區族群,都普遍穿著貿易棉布製作的衣服,衣服上婦女以精細的刺繡圖案作為裝飾。15至今南部山區排灣族和魯凱族的儀式盛裝,仍然保存華麗的刺繡、珠繡或拼縫貼布特色。

至於南部平原區的原住民族群,因為很早受到漢人移民大批侵入和外來統治政權的強勢影響,傳統衣飾文化已經快速改變而沒有留下太多痕跡。大英博物館保存有幾件非常罕見的十九世紀採自南部平原的繡花衣飾,可以一窺當時精細的刺繡工藝和傳統衣裝樣式。其中包括馬雅各(安慕理)和甘為霖在臺南地區採集的西拉雅族繡花長袖短上衣、長腰的裙、腰帶和方形小袋等。另外,還有滿三德 1860年代採集可能是恆春(舊名「瑯嶠」)斯卡羅族的繡花無袖短衣、短腰裙和船形佩袋等。這些南部平原區原住民衣飾都是以交易來的棉布為材料,布塊上繡有多種美麗多彩的幾何繡紋圖案。保存在博物館的這些十九世紀南部平原繡花衣飾文物,是可以用來分析傳統衣飾風格、繡紋圖案、色彩偏好和結構組合的罕見材料。這些珍貴物質遺產,也可以提供當代原住民相關族群,作為重製傳統服飾和文化復振的重要參考。

(4)文獻中流傳珍貴而神祕的臺灣原住民狗毛織衣

有關臺灣住民使用狗毛織布的記載,在荷蘭時代和清代文獻史料中經常出現,但卻一直沒有任何實際物質遺留。最早如十七世紀初期荷蘭傳教士甘治士(Candidus)的《福爾摩沙簡報》,就曾提到臺南各社原住民結婚時的聘禮包括狗毛衣(ethatao)、康干布(cangans)或漢人衣服,還有粗麻腰帶、鹿皮裝綁帶長褲、臂環、手鐲和戒指,以及珍貴的稻草和狗毛編製頭飾(Campbel 1903:18.19)。

十七世紀未和十八世紀初來盛的都永河、黃叔璥和周鍾瑄等人也曾記載,南投、北投、貓羅、半線、柴仔阬、水里、水沙連地區原住民,會使用特殊的白獅犬毛,染色製成狗毛線,並且擁有將狗毛線夾織「樹皮」的特殊技術,他們織出的布匹紋樣繁複亮麗,非常搶手不容易買到。16而且,記載還提到這種狗極為珍貴,用牛來交換原住民都面有難色(郁永河 1697;周鍾瑄 1717;黃叔璥1722)。不過,早期史料中提到可以用來製作紡線的白獅犬和狗毛織布文物,在目前的臺灣卻並沒有見到過,原住民部落也沒有口語傳說或耆老記憶與狗毛織布工藝有關。

令人興奮而好奇的是,根據大英博物館紀錄,該館保存有一件採自臺灣的狗毛織花長衣。這一件狗毛織衣於1874年入藏,是由甘為霖採集捐贈的臺灣原住民文物。甘為霖曾經在他的著作中提到,1873年他帶著到臺灣進行調查的美國博物學者史蒂瑞去拜訪原住民部落時,在埔里東方山區原住民部落採集了一件婦女親手織製的狗毛衣;史蒂瑞在他的回憶錄中,同樣也記載了這次特殊的經歷(Campbell 1874;Steere 2002)。大英博物館保存的這件狗毛織衣,推測應該就是甘為霖1873年他和史蒂瑞拜訪埔里山區賽德克部落時採集的文物。這一件一百三十多年前採集的織衣是目前唯一一件記錄為狗毛衣的文物,對於驗證過去臺灣原住民狗毛織布技術,無疑是不可替代的重要材料。

(5)反映過去物質生活特性的特殊標記

由於大英博物館的臺灣文物大部分採集年代較早,因此保留了不少現代化和工業化變遷之前的生活用品。這些文物不見得刻意地經過裝飾美化,但能反映過去臺灣的物質環境或生活方式。例如許多虎頭蜂頭穿串而成的項鍊,藉由蜂頭獨特的造型和鮮豔的黃黑色彩,以及甲殼光滑堅硬的質感,應該是過去原住民男子佩戴展現武勇的裝飾。另外,火繩槍是過去原住民男子普遍使用的武器,也是渴望獲得的珍貴物品。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期,原住民經常使用獸皮或山產與漢人交易火繩槍,也經常使用如山羌角、牛角、或木、竹、籐等在地天然材料,製作相關配備如火藥筒或火繩圈等。隨著槍枝禁用和時代變遷,火繩槍和相關配備早已不再使用,博物館保存的文物就成為後世窺視和推想過去物質生活的珍貴樣本。

四、結論:跨國遺產的連結與再現

總結而言,作為保存在海外博物館的「流動性遺產」,大英博物館臺灣文物無可避免同時交錯糾纏著「他者性」和「地方性」,以及「過去」和「當代」等複雜而矛盾的性質。無論是作為紀念品、見證品、標本、藏品或物質遺產,這些文物的動態社會生命史,說明物件隨著時空情境的變化而有不同的角色作用,並持續累積衍生不同的價值和意義。這些文物一方面背後交錯著外來者對臺灣的想像、好奇或觀看焦點,採集行動過程也反映出十九世中藥起英國與臺灣互動的些許足跡。另一方面,文物本身的形式、材料、技術或紋樣圖像等物質要素呈現出的豐富多元特性,也是過去臺灣不同地方或族群工藝技術或美感的具體表現。這些臺灣藏品承載著不同層次的訊息和記憶,穿越時空輾轉流動到海外保存下來。

當代脈絡下,大英博物館保存的臺灣文物藏品,不只是普世博物館展現全球文化拼圖的片斷元素,或是全人類的文化遺產。更重要地,對於當代源鄉社群而言,它們是祖先流傳下來埋藏在物質裡的珍貴記憶,這些物質記憶可以轉化為文化復振和動態傳承的資源。過去一百多年來,幾乎所有臺灣原住民族群和地方社會,都經歷了國家統治下嚴格的文化同化政策,以及現代化帶來劇烈而難以逆轉的社會文化變遷。在強烈的文化失落感和危機意識驅使之下,現今許多族群的年輕世代開始努力進行文化復振,也嘗試運用文化遺產和物質符碼,喚起過去記憶和再現文化意象,藉此重新建構文化認同。

保存在大英博物館的早期臺灣文物,包含許多現今臺灣已經難得見到的象徵性文物。這些流動到海外博物館保存下來的珍貴文物,是探案過去物質特性、工藝技術、美感或文化風格表現的重要窗口,也是當代臺灣相關源鄉社群可以重新運用或再製的獨特文化、經濟和政治資源。本書透過彙整和公開呈現這些海外遺珍的文物影像、歷史背泉與相關文化脈絡,希望不僅能夠建立初步的跨國連結管道,更希望這些流動性物質逃產可以發揮實質作用,成為當代源鄉後裔連結過去知識和祖先智慧的物質基礎,並且再生出綿延不絕的文化傳承動力。

註釋》

  1. 大英博物館的十個收藏研究部門包括:非洲、大洋洲和美洲;埃及與蘇丹;亞洲;英國、歐洲與史前;希臘與羅馬;中東;錢幣與獎牌;移動性古物與珍寶;印染與繪畫;保存科學等。
  2. 筆者於2007年至2008年間進行大英博物館臺灣文物調查研究計畫。該計畫是由國科會「數位典藏與學習之海外推展暨國際合作計畫」『臺灣散佚海外博物珍品數位化計畫』項下「臺灣民族學藏品資料跨國研究與交流」計畫支持,六年(2007-2013) 期間共針對英國大英博物館(BM)、牛津大學比德瑞佛斯博物馆(PRM)、劍橋大學人類學博物館(MAA)、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ROM)、美國自然史博物館(AMNH)與密西根大學人類學博物館(UMMA)等六間博物館,進行臺灣藏品調查、分析研究和資料數位化工作。
  3. 大英博物館的民族學藏品,經過不同階段的保存安置,從最初的「自然更與奇珍異物」部到「古物」部。十九世紀中葉起設立「民族學展廳」,1946年成立「民族學部」 ,1970年民族學部設立獨立的「人類博物館(Museum of Mankind),專門保存美洲、非洲、大洋洲、澳洲和亞洲社會文物。1997 年人類博物館關閉,2004 年起民族學藏品又移回大英博物館本館,並按照物品來源的地理區域歸入各相關部門。
  4. 民族學興起的歷史背景,或許可以解釋為何西方博物館保存的臺灣文物,大部分是十九世紀後半期來臺西方人所採集的民族學標本,而不是由接觸臺灣社會時間更早的荷蘭人、西班牙人或中國人所採集。
  5. 史溫侯採集的臺灣植物標本和植物纖維文物,帶回英國之後先捐贈給皇家植物園(Royal Botonic Garden,也稱為 Kew Garden),後來皇家植物園分別於1866年和1960年分批將所藏非植物標本的文物移轉給大英博物館;不過2008年筆者調查時得知還有一或二件史溫侯臺灣文物藏品留在皇家植物園。
  6. 李仙得為法裔美國人,曾任美國駐廈門領事,1867年發生「羅妹號」事件後,他在1867年至1869年間數度到臺灣調查船難事件,並曾與琅嶠十八社頭人卓杞篤會面協商;1869年他在必麒麟(WilliamAlexander Pickering)和滿三德陪同下與卓杞篤再度會面並簽訂書面合約,協議原住民不再傷害漂流於此的西方船難人員。
  7. 1910年日英博覽會場址在倫敦近郊 Shepherd’s Bush 的White City;參考胡家瑜2008。
  8. 博物館紀錄中這批文物的捐贈者為T. Kawada & Nosawa & Co Broad Sheet Goure,以Taiwan
    Government 。
  9. 耐特胥是美國芝加哥大學與英國倫敦政經學院人類學系畢業的博士,曾出版一些討論臺灣原住民藝術、工藝和應用人類學等相關論文與專書,包含 Cheng Yu-lin, A Creative Woodcarver、“A Unique Southeast Asian Loom",、"Chinese-Aborigine Relations on Taiwan" ,以及The Atayal: Mountain People in Contact and Change等。他在臺灣進行的原住民織布工藝復振計畫是在倫敦-康乃爾東亞暨東南亞研究計畫項下(the London-Cornell Project for East and South-East Asian Studies),並由 Carnagie Corporation of New York 與 the Nuffield Foundation 兩個機構共同資助。
  10. 沃特斯是 1860年代至1880年代在臺灣和中國地區服務的英國領事官員。1865年史溫侯在臺灣擔任領事期間,Watters 是助理領事。
  11. 菲利浦斯是1880年代在臺南任職的英國領事。曾發表文章討論荷蘭治下的福爾摩沙和荷蘭時期臺南地區原住民使用的 Favorlang 方言 ("Notes on the Dutch occupation of Formosa”, China Feview, Vol.X.,1882, pp. 123-128 )
  12. P.E. O’Brien Butler是1890年代曾在瓊州、海南與中國地區任職的英國領事官員。他採集的臺灣文物還有一些保存在牛津大學的彼得瑞佛斯博物館。根據該館紀錄,其中不少文物是萬金庄(Bankimsing)附近山區原住民文物。
  13. 艾維斯是活躍於十九世紀末期二十世紀初期的英國知名植物學與昆蟲學者。
  14. 普萊士是知名英國植物學者,1912年曾來臺灣進行環島調查和標本採集。
  15. 十七世紀以來,南部地區原住民就與外來族群密切交易和互動,貿易棉布逐漸成為重要服飾材料,原本普遍的織布工藝也因而早已逐漸衰落。只有山區的排灣族和魯凱族喪禮儀式,還一定需要使用保留的織布喪巾。
  16. 「其番善織罽毯,染五色狗毛雜樹皮為之,陸離如錯錦,質亦細密;四方人多欲購之,常不可得。」郁永河1959(1697)。

以上摘自:胡家瑜、歐尼基 編撰(2018)《他者視線下的地方美感:大英博物館藏臺灣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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