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世博物館與跨國流動的文物:大英博物館藏臺灣物質文化遺產》
一、前言:博物館收藏與流動的遺產
博物館是當代社會公認的物質文化遺產重要保存機構,其典藏的文物大都被認為對人類歷史文化和知識傳承具有獨特的價值和意義。值得關注的是,每一件藏品的博物館化都伴隨著輾轉移動的旅程;它們從不同地方依循不同管道,透過收藏採集行動而在博物館匯集。文化研究者羅傑•卡丁諾(Roger Cardinal)曾細膩地描述收藏採集的動態特性:「收藏讓慾望之翼跨越地理環境與歷史交織的網絡。每一次的收藏採集,無論是關鍵的或是瑣碎的,都代表一次人、物、地點與時間的交會。」(Cardinal 1994:68)然而,所有物件轉化成博物館藏品的過程,另一層面來看也必定因為採集者的選擇、蒐集和運送到庫房保存的歷程,而與原有的生活脈絡切割、分離而斷裂(Pearce 1994)。
近年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基於藏品的流動和分離特性,採用一個特殊名詞—「移動性遺產」(movable heritage)——來稱呼博物館保存的珍貴藏品(UNESCO 2012)。不同於「藏品」一詞表達物質實體凍結式地被儲藏保存的特殊性質,「遺產」主要凸顯社會文化動態性延續過程,以及強調物件對相關來源社群傳承的作用和意義(Harvey 2007)。換言之,當代博物館藏品作為「移動性遺產」,除了考慮文物的收藏、保存、展示、研究和教育功能之外,也必須開始思考藏品與源鄉或來源社群重新建立連結的可能方式。
自十六、十七世紀大航海時代起,隨著跨洋越洲旅行的發展,許多不同文化群體的生活用具、工藝品或宗教神聖物品,逐漸成為歐洲採集者感興趣的目標。大量興起的採集典藏活動,也奠定了博物館在歐洲誕生的基礎。普世博物館(universal museums)正是當時興起的一種百科全書式博物館。
藉著殖民勢力擴張的推波助瀾,普世博物館在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期達到數量上的高峰。許多普世博物館收藏各地文化珍寶,企圖成為世界文化展示櫥窗,藉此增進大眾對人類世界的了解。然而,除了知識啟蒙和文化展示的意圖之外,這些博物館背後也交錯著科學主義、殖民主義和國族主義等不同社會思潮或意識型態的強勢影響。因此許多歐美國家早期設立的普世博物館,不但藏品規模驚人,建築宏偉壯觀,也經常被視為國家榮耀和社會文明進步的表徵(Bennett 1995;Prott 2009)。這些普世博物館仍有不少是現今聞名世界的超級博物館。
大英博物館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座普世博物館。成立於1753年的大英博物館,也是歐洲最早的大眾博物館,是當時開啟知識分享和政治民主化進程的重要象徵。二百六十多年來,大英博物館一直以保存和展示世界文化、藝術和歷史為使命,累積至今典藏有來自世界各地不同族群的文物約350萬件;這些文物主要依照來源地理區域的差異,分別由不同部門保存。1
大多數人不知道的是,在令人嘆為觀止的數百萬件大英藏品當中,包含了一小部分臺灣文物。這些臺灣藏品多年來沉寂靜默地留存在博物館庫房,很少在大眾面前現身(參見圖0-1)。根據2007年和2008年筆者實地調查研究結果,目前大英博物維的臺灣藏品共約370件,主要是二十世紀初期以前採集的臺灣原住民文物。2雖然這些臺灣藏品相對而言數量非常稀少,但是物件本身所承載的複雜採集歷史與物質文化訊息,對於印證臺灣對外互動歷史,以及當代臺灣原住民文化認同和工藝復振,卻具有重要意義。

現今這些臺灣文物主要屬於大英博物館亞洲部的藏品。過去它們大多被歸入民族學相關部門或人類博物館的藏品。3作為代表和見證特定地區文化的標本或物證,這些物品脫離源鄉脈絡的複雜流動旅程,也交雜著他者想像、偏見或矛盾不平等的權利關係。隨著當代「文化遺產」名詞和相關概念蓬勃發展,各種物質和非物質文化遺產保存議題,延燒成為全球性熱潮(Lowenthal 1998;Harvey 2007;Urry 2007;Rowlands 2008)。文化遺產,夾雜著現代社會懷舊、記憶、過去延續、文化認同、振興經濟或權力抗爭等多重動機和目的,成為地方社群期待、想望、競爭並且可以重新活化或再運用的資源。
博物館,正是現今大家最為關注的文化遺產保存場域之一。大英博物館的臺灣文物,是流動到海外的珍貴物質遺產,蘊含了不同層面的獨特價值。就歷史層面而言,藉由爬梳文物的採集流動歷史,我們可以更細微地理解過去臺灣與西方接觸互動歷程。另一方面,就實物研究層面而言,透過文物材質、形式、紋樣和技術等分析,可以探索其中蘊含的早期臺灣物質生活線索。最後也最重要地,則是期待這些流動到海外的珍貴文物,進一步跨越時空隔閡,重新與在地社群連結,讓藏品作為召喚社會記憶的啟動機,轉化物的生命力,讓其中承載的祖先形式、紋樣、技術和知識,重新活化成為當代臺灣社會資源,再度發揮文化傳承作用。
二、跨文化遭逢與臺灣藏品採集軌跡
大英博物館臺灣藏品的採集流動,與十九世紀中葉起陸續到臺灣的西方人有關,也與大英帝國在亞洲的活動相關。放在較長的時間框架來看,臺灣文物流動到大英博物館的歷程,也是當時普世博物館開展「世界文化」收藏行動的小縮影。經歷二次英法聯軍戰敗之後,清帝國於1860年起陸續將臺灣的安平、淡水、雞籠(基隆)、打狗(高雄)開放為通商口岸,臺灣對外交流的門戶大開。在當時政經情勢的刺激下,一些歐美的領事、官員、商人、傳教士或探險旅行者,因緣際會來到臺灣,成為臺灣物質文化標本收藏採集的先驅者。他們在臺灣取得的文物經常被帶回母國,或作為個人旅程紀念品、或作為說明臺灣文化特性的具體物證。後來這些文物大多輾轉流入博物館成為民族學藏品。
十九世紀期間,民族學科在歐美興起發展,標榜以客觀、中立、科學的方法研究不同族群文化為其目標。早期民族學者認為器物是研究文化最重要的材料,透過器物分析可以更具體地理解社會文化特性。因此,採集各地物質文化標本是當時民族學研究的必要工作。不過,十九世紀也正是西方殖民勢力快速地全球性擴張的階段,在此背景下大量採集累積的民族學標本,無可避免地涉及了複雜的權力關係(Stocking 1985;Thomas1989;O’Hanlon 2000)。十九世紀後半期來到臺灣的西方人,雖然各有不同的使命和目的,但他們零星開展的文物採集行動,也輾轉受到民族學知識建構和殖民勢力擴張的影響。4
當然,更大規模和系統化的臺灣民族學調查研究與物質文化採集活動,於1895年日本取得臺灣殖民地之後,才在官方力量支持下正式進行。綜觀而言,大英博物館保存的三百多件臺灣文物,主要入藏於十九世紀未期至二十世紀初期,雖然藏品數量並不多,來源相當分歧,物件種類也很零散,但是卻反映了特殊時空脈絡下,外來者與臺灣交會碰撞的重要歷史。其來源管道和採集時間歸納分析如表 0-2。

從表0-2可知,這些大英博物館臺灣文物的採集者,包含一些涉及十九世紀臺灣社會變遷或見證重要臺灣歷史事件的西方人,例如史溫侯(Robert Swinhoe)、甘為霖(William Campbell)、馬雅各 (James L. Maxwell)、滿三德 (John Alexander Man)等。他們採集的背景不同、來臺目的不同,但是其中糾纏交錯的歷史軌跡,包括如十九世紀中葉西方博物學調查採集行動在臺灣開啟、基督教傳教醫療引入臺灣、調解歐美船難事件等。此外,也與臺灣參與的1910年日英博覽會有密切關係。
以史溫侯(也常被稱為郇和或斯文豪)為例,他是十九世紀中葉第一位派駐來臺英國領事官員,也是知名博物學者。史溫侯於1861年至 1866年期間在臺任職;大英博物館的臺灣文物,根據入藏紀錄主要是他在1863年所採集。由於個人的研究興趣,史溫侯在臺期間經常進行自然生態和人文地理調查旅行,同時也採集動、植物和文物標本。不少臺灣特有種動、植物是由他首次對外發表或命名;例如藍腹鷴稱為「史溫侯雉雞」(Swinhoe’s Pheasant, Lophura swinhoit)。目前大英博物館保存12件他採集的臺灣文物,主要是植物纖維編製物品,如提籃、編蓆或編扇等;可以看出他對臺灣居民運用在地特色植物製作日常物品的關心和興趣(胡家瑜 2011)。5
另一位採集者滿三德,是大清皇家海關總稅務司英籍駐臺官員。根據海關總稅務司紀錄,1868年至 1869年期間滿三德派駐在打狗(高雄)擔任海關稅務司司長。1869年美國駐厦門領事李仙得(Le Gendre)6為了「羅妹號」(Rover)船難事件第二次來臺灣與琅嶠十八社頭人卓杞篤(Tou-ke-tok)會面時,滿三德曾陪同前往恆春。李仙得曾在回憶錄中提到,滿三德當時是他與卓杞篤簽訂書面合約時的見證人。大英博物館所藏滿三德採集的 19件臺灣文物,包括雕花佩刀、繡花服飾、繡花佩袋等,大部分可能是當時恆春附近平埔族或斯卡羅族文物。
十九世紀晚期英國長老教會派到臺灣宣教的甘為霖牧師,也是重要採集者之一。自1871年起在臺灣服務四十多年的甘為霖,除了南部教區之外,也經常前往中部平埔聚落,如豐原大社和埔里烏牛欄、牛眠等地宣教。大英博物館藏有二十多件甘為霖採集的臺灣文物,其中包含一些珍貴的中部平埔原住民巴宰族或噶哈巫族織花衣飾。另外,還有一件非常特別的織花長衣,根據入藏紀錄是狗毛長衣。甘為霖和美國博物學者史蒂瑞(Joseph Steere)都曾在其回憶錄中提到,1873年甘為霖曾帶著來臺灣踏查的史蒂瑞拜訪許多臺灣原住民部落,當他們到埔里東邊附近山區聚落探訪時,採集到原住民婦女親手織雙的狗毛織衣(Campbell 1874 ; Steere 2002)。目前大英博物館所藏的狗毛織花長衣,很可能就是當時採自埔里附近泰雅或寶德克部落的文物;這也是日前難得留存下來具有明確紀錄的物質樣本,可以用來考證荷蘭時代和清代文獻中經常提到的臺灣原住民獨特狗毛織布技術。
大英博物館還有一批共 52 件安慕理牧師(Boris Anderson)1974年捐贈的臺灣文物,這些文物可能是包含不同來源的教會收藏。安慕理牧師夫婦於 1948年二次大戰結束後從中國轉到臺灣服務,1964年他們返國時帶了一批臺灣文物回到英國。這一批文物後來以「英國聯合歸正教會」的名義捐贈給大英博物館,其中包含不少難得見到的中南部平埔原住民衣飾。
文物當中有些衣飾吊掛著手寫標籤,上面記載採集者是「Dr. James Maxwell」,推測原採集者可能是十九世紀中葉英國長老教會派來臺行醫傳道的「馬雅各」醫師 (James Laidlaw Maxwell)。1865年臺灣開港後,馬雅各是最早來到臺灣的宣教師,也是首先將西方醫療方式引入臺灣的重要人物。他的醫術當時在原住民部落頗受歡迎,據說 1870年埔里烏牛欄社頭目「開山武千」打獵受傷時,曾慕名到臺南請馬雅各醫治而痊癒。後來馬雅各被邀請到中部平埔部落訪問並設教,開啟了長老教會在臺灣中部行醫傳道的歷史(Pickering 1898;Steere 2002: 159;潘稀祺〔打必里 •大宇〕2004)。馬雅各採集的一些中部平埔原住民巴宰族或噶哈巫族織花衣飾,可能與這一段特殊的互動歷史有關。
大英博物館中數量最大、種類最多樣且來源最廣泛的一批臺灣文物藏品,是臺灣總督府 1910年捐贈的倫敦日英博覽會(Japan-British Exhibition)展品。這個博覽會,是由日本和英國二國政府共同出資,透過英國博覽會公司籌辦,1910年在倫敦近郊盛大舉行。7
為了參與此次博覽會,日本政府投入龐大的人力、財力和物力。會場除了日本藝術,文化生活和產業相關的各種展示館之外,當時日本殖民勢力控制的四個地區—臺灣、韓國、關東和南滿,也各設置有一個展示廳。其中「臺灣館」是由臺灣總督府負責安排,主要展出臺灣代表性產物如茶葉、樟腦、米、糖等,同時還運用一些原住民的物質文化標本和模型,對照呈現臺灣過去生活的落後和日本統治帶來的現代化和進步,以此宣揚日本在臺灣的殖民成果。

除了「臺灣館」的靜態展覽之外,會場還設有一間將近 1,300坪、有真人居住展演的「福爾摩沙土著村」(參見圖 0-3),臺灣總督府安排了24位(男 21人、女 3人)恆春地區排灣族人,在村中所蓋的 12戶住屋中居住展演(每戶住著二位盛裝的族人)。博覽會結束之後,臺灣總督府將許多參展的臺灣文物留在倫敦;其中約有二百多件臺灣各族服飾和各種生活用品,在1910年底透過籌辦博覽會的娛樂公司捐贈給大英博物館。8
二十世紀中期之後,隨著戰後政治經濟形勢變化,大英博物館入藏的臺灣文物數量大減。其中比較特殊的一批藏品,是美國人類學者馬丁.耐特胥(Martin Nettleship)9在 1960年代後期採集的泰雅族織品文物。這些文物來源應該與耐特胥1965年和 1966年到臺灣推動泰雅一太魯閣族原住民織布工藝復振的一個實驗性應用人類學計畫有關。耐特胥嘗試透過這個計畫輔導原住民婦女以手工紡織品發展商業經濟,藉此幫助族人適應外在世界的變化,提升生活水平和促進文化發展。當時他以臺灣中部山區河谷兩側約五千人居住的12個泰雅族部落為主要範圍,持續進行了三年的布工藝復振計畫,並且開發一些當代生活可用的織布商品銷往國外。大英博物館收藏 33件他所採集臺灣織品文物,除了一些部落生活使用的傳統織花衣飾之外,許多是當代續布商品如桌布或桌墊等。
除此之外,大英博物館還有一些私人零星捐贈的臺灣文物,包括如 1960年由倫敦皇家植物園移轉來的沃特斯(Thomas Watters)10、菲利浦斯(George Phillips)11、巴特勒 (P. E. O’Brien Butler)12等英國領事官員,以及艾維斯(Henry John Elwes)13和普萊士(William Robert Price)14等植物學或昆蟲學者來臺採集的早期文物。這些個人隨機採集的文物,由於來源相關紀錄資料非常片斷和稀少,只能依賴大致爬梳整理採集者在臺灣活動期間相關史料,才能略微推測一些可能與文物有關的脈絡背景。
三、他者視線下的物質特性和地方美感
除了文物採集和流動的歷史軌跡之外,大英博物館的臺灣藏品還反映出西方視角下的臺灣物質文化特色。這些文物雖然缺乏詳細的文化脈絡資料,但仍然是難得的物質遺產,能夠一窺臺灣社會二十世紀起經歷殖民現代化大變動之前的部分生活樣貌。綜合分析這些藏品的類型比例,並檢視其個別物質特性,我們可以大致看出當時外來者觀看和採集臺灣文化的視線焦點,也或多或少呈現出早期地方生活方式、工藝技術和文化互動變遷等現象。
大英博物館總計約 370件臺灣文物中,超過 340件是原住民文物,所佔比例將近 90%,明顯可以看出臺灣原住民文物和文化是外來採集者觀注的焦點。漢人和其他族群文物藏品數量相對非常稀少,不到 10%。當時採集者對臺灣原住民文物或文化的特殊偏好或興趣,可能是基於文明與原始對比想像,或是對原住民文物造型、材質或製作技術的獵奇蒐異心理。但是,由於原住民文物大多是從周邊環境就地取材以手工製作而成,並且配合不同社會生活層面使用,因此無論是在材料、技術或文化象徵層面,經常能夠展現臺灣在地特色。

雖然臺灣文物藏品絕大部分採自原住民部落,但就其來源區域和族群比例而言,卻相當不平均;而且有關族群文化來源的紀錄,經常相當模糊而偏頗。直到 1895年日本統治臺灣之後才出現人類學式的原住民分類系統,並逐漸形成現今臺灣普遍使用的原住民族群分類和名稱(參見圖 0-6)。十九世紀西方採集者對於原住民族群分類的概念,主要是參照清代漢人的慣例,主要區分平原地區的「Peppo」(平埔)或「Shik-hwan」(熟番),以及山區的「Chin-hwan」(生番),僅有很少數文物採集資料提到具體來源部落名稱,如大甲、新港、大社、烏牛欄等。因此,本書只能藉助形式風格和技術分析,再配合當時採集者的臺灣旅行紀錄,大致推測許多文物的來源區域和相關文化屬性。

綜歸而言,大英藏品的相關族群文化來源,可初步分為山區原住民和平原區原住民。北部山區原住民(包括現今分類的泰雅、賽德克、太魯閣和賽夏等族)文物約有 180件,所佔比例將近 50%。南部山區原住民(包含現今分類的排灣、魯凱、或卑南等)文物約有 30件,所佔比例不到10%。中部山區布農族或鄒族文物最為稀少,總計不到10件(參見圖 0-4)。至於平埔原住民的文物大約有30件左右,主要來自西部平原,包含現今分類的道卡斯、巴宰、噶哈巫、西拉雅或馬卡道等族區域。雖然平埔藏品數量並不多,但主要是由早期來臺的英國領事官員或傳教士採集,很多藏品是現今臺灣難得見到的珍貴物品。
至於西方採集者最感興趣的是哪些類型的臺灣文物?從藏品類型分析,我們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基本而言,大英博物館收藏的臺灣文物項目非常零散,無法呈現當時物質生活的全貌。粗略依材質和功能差異分為四大類來看,服飾織品類文物約 184件(包含衣服 95件和織品 89 件),所佔比例最高約 48%。配件首飾有 62件,約佔 16%。竹籐編籃和麻編網袋等文物 52件,約佔 14%。木雕和其他生活用具共 85件,約佔 22%(參見圖0-5)。

上述文物類型比例的差異,顯示出衣服或首飾等是當時西方採集者最偏愛的文物。這些衣飾文物大多精美、具有豐富變化的織繡紋樣和多彩亮麗的光澤,明顯呈現地方獨特的工藝技術或美感;另一方面也較為輕便小巧易於攜帶和運送。除此之外,以在地植物纖維編製的器具,或是木骨角雕鑿的小型生活用品,因為能夠反映臺灣生態環境的特殊性,也經常是採集重點。相對而言,具有神聖性的宗教祭祀用品非常稀少。另外,大型文物如雕刻屋柱、屋板和舟船等,可能因為越洋運送困難,完全沒有包含在收藏範圍內。
前面二個分析表顯現大英博物館的臺灣藏品,族群來源和類型分布都相當偏頗。但是,這種結果也相當程度反映出當時外來者觀看和採集臺灣文化的聚集重點。更重要地,這些在不同時間經由不同管道,採自臺灣各地的不同類型文物,仍然呈現多元差異的文化風格和物質特色,也可以對比傳達不同地方的工藝特色和美感表現方式。由於臺灣社會一百多年來經歷多次翻轉性的變化,許多早期珍貴文物與製作文物的地方知識技術,早已從生活場景中消失且逐漸被遺忘。不同人、物因緣際會交錯互動的結果,一些珍貴罕見的臺灣藏品跨越時空難得地在大英博物館保存下來;透過這些藏品提供的第一手直觀性物質文化材料,大致看見過去一些地方獨特的技藝和美感特性。
(1)西部平原精巧的植物纖維編製技術
編籃技術是臺灣原住民普遍用來製作各種日常生活器物的基本工藝技術,但是大英博物館的編製藏品呈現出早期獨特的形式紋樣和高超的技術程度。這些藏品主要包括 1860 年代左右史溫侯在臺灣採集的11件竹籐編籃、藺草編蓆和草編扇等植物纖維編製品,展現中北部平原區原住民獨特的植物應用智慧和精巧的編製技術。這些編器中有6件非常小巧美麗的提籃,提籃直徑大約 15公分左右,形式或呈六角形、或呈橢圓形,以極細的竹篾或籐篾採鏤空編法或柳條編法製成;有些提籃還附加獨特編紋或色彩變化裝飾。根據採集紀錄,這些精巧的小提籃大致來自西部平原大甲或苑裡附近地區;當地平埔婦女經常提著盛裝檳榔的小編籃外出拜訪朋友。這些精緻的小提籃展現 150年前精巧的編製技術生活智慧、器具設計美感,以及其中夾雜的漢式編籃影響。雖然類似的檳榔小提籃已經不見蹤跡,但是大甲和苑裡地區的藺草編製技術至今仍然是臺灣享有盛名的地方特色。
(2) 中北部族群傑出的織布工藝和亮麗的織花衣飾
大英博物館中數量最多的臺灣藏品,是採自北部和中部山區原住民的衣飾和織布;其中最主要的是泰雅、賽德克或太魯閣等族,以挑花、浮織或夾織法織有美麗幾何紋和菱形紋的織品服飾。這些大量被採集的美麗織花衣飾藏品,顯示出它們對西方採集者散發的視覺吸引力。另外,這也反映過去部落婦女使用傳統水平背帶織布機的普遍程度,以及織布技術的熟練程度;由此可以相對讓人理解織布工藝傳統至今在泰雅、賽德克或太魯閣等族部落保存傳承得較好的原因。
除此之外,大英博物館難得地保存有一批鮮豔耀眼的中部平埔族群織花服飾。這些衣飾包括短衣、長衣、腰裙和腰帶等總計12件,都是以原色苧麻線、紅色毛線和深藍色棉線夾織而成,布塊下襬或二端有繁複細緻的幾何或花葉織紋。從織布紋樣和採集軌跡來看,這些服飾應該都是十九世紀採集的文物,主要來自豐原岸裡大社、內社、埔里烏牛欄或牛眠社等地的巴宰族或噶哈巫族部落。根據清代文獻紀錄,過去中部平原地區原住民極善織,婦女自織的「達戈紋」布,紋樣繁複豔麗如錦緞(郁永河 1697;黃叔璥 1722)。自二十世紀初期以來,中部平埔部落的織布技術隨著生活快速變遷而逐漸失傳,目前保存下來的相關織布文物數量相當稀少。透過大英博物館的珍貴藏品,我們可以看見一百多年前中部地區巴宰族或噶哈巫族原住民精湛的挑花織布技術、紅豔亮麗的色彩偏好,以及繁複獨特的織紋組合。
(3) 南部族群精細的刺繡工藝和繡花衣飾
大英博物館保存的臺灣南部原住民服飾數量非常少,類型和來源差異也很大。但是這些藏品顯現出一百多年前南部原住民無論是山區或平原地區族群,都普遍穿著貿易棉布製作的衣服,衣服上婦女以精細的刺繡圖案作為裝飾。15至今南部山區排灣族和魯凱族的儀式盛裝,仍然保存華麗的刺繡、珠繡或拼縫貼布特色。
至於南部平原區的原住民族群,因為很早受到漢人移民大批侵入和外來統治政權的強勢影響,傳統衣飾文化已經快速改變而沒有留下太多痕跡。大英博物館保存有幾件非常罕見的十九世紀採自南部平原的繡花衣飾,可以一窺當時精細的刺繡工藝和傳統衣裝樣式。其中包括馬雅各(安慕理)和甘為霖在臺南地區採集的西拉雅族繡花長袖短上衣、長腰的裙、腰帶和方形小袋等。另外,還有滿三德 1860年代採集可能是恆春(舊名「瑯嶠」)斯卡羅族的繡花無袖短衣、短腰裙和船形佩袋等。這些南部平原區原住民衣飾都是以交易來的棉布為材料,布塊上繡有多種美麗多彩的幾何繡紋圖案。保存在博物館的這些十九世紀南部平原繡花衣飾文物,是可以用來分析傳統衣飾風格、繡紋圖案、色彩偏好和結構組合的罕見材料。這些珍貴物質遺產,也可以提供當代原住民相關族群,作為重製傳統服飾和文化復振的重要參考。
(4)文獻中流傳珍貴而神祕的臺灣原住民狗毛織衣
有關臺灣住民使用狗毛織布的記載,在荷蘭時代和清代文獻史料中經常出現,但卻一直沒有任何實際物質遺留。最早如十七世紀初期荷蘭傳教士甘治士(Candidus)的《福爾摩沙簡報》,就曾提到臺南各社原住民結婚時的聘禮包括狗毛衣(ethatao)、康干布(cangans)或漢人衣服,還有粗麻腰帶、鹿皮裝綁帶長褲、臂環、手鐲和戒指,以及珍貴的稻草和狗毛編製頭飾(Campbel 1903:18.19)。
十七世紀未和十八世紀初來盛的都永河、黃叔璥和周鍾瑄等人也曾記載,南投、北投、貓羅、半線、柴仔阬、水里、水沙連地區原住民,會使用特殊的白獅犬毛,染色製成狗毛線,並且擁有將狗毛線夾織「樹皮」的特殊技術,他們織出的布匹紋樣繁複亮麗,非常搶手不容易買到。16而且,記載還提到這種狗極為珍貴,用牛來交換原住民都面有難色(郁永河 1697;周鍾瑄 1717;黃叔璥1722)。不過,早期史料中提到可以用來製作紡線的白獅犬和狗毛織布文物,在目前的臺灣卻並沒有見到過,原住民部落也沒有口語傳說或耆老記憶與狗毛織布工藝有關。
令人興奮而好奇的是,根據大英博物館紀錄,該館保存有一件採自臺灣的狗毛織花長衣。這一件狗毛織衣於1874年入藏,是由甘為霖採集捐贈的臺灣原住民文物。甘為霖曾經在他的著作中提到,1873年他帶著到臺灣進行調查的美國博物學者史蒂瑞去拜訪原住民部落時,在埔里東方山區原住民部落採集了一件婦女親手織製的狗毛衣;史蒂瑞在他的回憶錄中,同樣也記載了這次特殊的經歷(Campbell 1874;Steere 2002)。大英博物館保存的這件狗毛織衣,推測應該就是甘為霖1873年他和史蒂瑞拜訪埔里山區賽德克部落時採集的文物。這一件一百三十多年前採集的織衣是目前唯一一件記錄為狗毛衣的文物,對於驗證過去臺灣原住民狗毛織布技術,無疑是不可替代的重要材料。
(5)反映過去物質生活特性的特殊標記
由於大英博物館的臺灣文物大部分採集年代較早,因此保留了不少現代化和工業化變遷之前的生活用品。這些文物不見得刻意地經過裝飾美化,但能反映過去臺灣的物質環境或生活方式。例如許多虎頭蜂頭穿串而成的項鍊,藉由蜂頭獨特的造型和鮮豔的黃黑色彩,以及甲殼光滑堅硬的質感,應該是過去原住民男子佩戴展現武勇的裝飾。另外,火繩槍是過去原住民男子普遍使用的武器,也是渴望獲得的珍貴物品。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期,原住民經常使用獸皮或山產與漢人交易火繩槍,也經常使用如山羌角、牛角、或木、竹、籐等在地天然材料,製作相關配備如火藥筒或火繩圈等。隨著槍枝禁用和時代變遷,火繩槍和相關配備早已不再使用,博物館保存的文物就成為後世窺視和推想過去物質生活的珍貴樣本。
四、結論:跨國遺產的連結與再現
總結而言,作為保存在海外博物館的「流動性遺產」,大英博物館臺灣文物無可避免同時交錯糾纏著「他者性」和「地方性」,以及「過去」和「當代」等複雜而矛盾的性質。無論是作為紀念品、見證品、標本、藏品或物質遺產,這些文物的動態社會生命史,說明物件隨著時空情境的變化而有不同的角色作用,並持續累積衍生不同的價值和意義。這些文物一方面背後交錯著外來者對臺灣的想像、好奇或觀看焦點,採集行動過程也反映出十九世中藥起英國與臺灣互動的些許足跡。另一方面,文物本身的形式、材料、技術或紋樣圖像等物質要素呈現出的豐富多元特性,也是過去臺灣不同地方或族群工藝技術或美感的具體表現。這些臺灣藏品承載著不同層次的訊息和記憶,穿越時空輾轉流動到海外保存下來。
當代脈絡下,大英博物館保存的臺灣文物藏品,不只是普世博物館展現全球文化拼圖的片斷元素,或是全人類的文化遺產。更重要地,對於當代源鄉社群而言,它們是祖先流傳下來埋藏在物質裡的珍貴記憶,這些物質記憶可以轉化為文化復振和動態傳承的資源。過去一百多年來,幾乎所有臺灣原住民族群和地方社會,都經歷了國家統治下嚴格的文化同化政策,以及現代化帶來劇烈而難以逆轉的社會文化變遷。在強烈的文化失落感和危機意識驅使之下,現今許多族群的年輕世代開始努力進行文化復振,也嘗試運用文化遺產和物質符碼,喚起過去記憶和再現文化意象,藉此重新建構文化認同。
保存在大英博物館的早期臺灣文物,包含許多現今臺灣已經難得見到的象徵性文物。這些流動到海外博物館保存下來的珍貴文物,是探案過去物質特性、工藝技術、美感或文化風格表現的重要窗口,也是當代臺灣相關源鄉社群可以重新運用或再製的獨特文化、經濟和政治資源。本書透過彙整和公開呈現這些海外遺珍的文物影像、歷史背泉與相關文化脈絡,希望不僅能夠建立初步的跨國連結管道,更希望這些流動性物質逃產可以發揮實質作用,成為當代源鄉後裔連結過去知識和祖先智慧的物質基礎,並且再生出綿延不絕的文化傳承動力。
註釋》
- 大英博物館的十個收藏研究部門包括:非洲、大洋洲和美洲;埃及與蘇丹;亞洲;英國、歐洲與史前;希臘與羅馬;中東;錢幣與獎牌;移動性古物與珍寶;印染與繪畫;保存科學等。
- 筆者於2007年至2008年間進行大英博物館臺灣文物調查研究計畫。該計畫是由國科會「數位典藏與學習之海外推展暨國際合作計畫」『臺灣散佚海外博物珍品數位化計畫』項下「臺灣民族學藏品資料跨國研究與交流」計畫支持,六年(2007-2013) 期間共針對英國大英博物館(BM)、牛津大學比德瑞佛斯博物馆(PRM)、劍橋大學人類學博物館(MAA)、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ROM)、美國自然史博物館(AMNH)與密西根大學人類學博物館(UMMA)等六間博物館,進行臺灣藏品調查、分析研究和資料數位化工作。
- 大英博物館的民族學藏品,經過不同階段的保存安置,從最初的「自然更與奇珍異物」部到「古物」部。十九世紀中葉起設立「民族學展廳」,1946年成立「民族學部」 ,1970年民族學部設立獨立的「人類博物館(Museum of Mankind),專門保存美洲、非洲、大洋洲、澳洲和亞洲社會文物。1997 年人類博物館關閉,2004 年起民族學藏品又移回大英博物館本館,並按照物品來源的地理區域歸入各相關部門。
- 民族學興起的歷史背景,或許可以解釋為何西方博物館保存的臺灣文物,大部分是十九世紀後半期來臺西方人所採集的民族學標本,而不是由接觸臺灣社會時間更早的荷蘭人、西班牙人或中國人所採集。
- 史溫侯採集的臺灣植物標本和植物纖維文物,帶回英國之後先捐贈給皇家植物園(Royal Botonic Garden,也稱為 Kew Garden),後來皇家植物園分別於1866年和1960年分批將所藏非植物標本的文物移轉給大英博物館;不過2008年筆者調查時得知還有一或二件史溫侯臺灣文物藏品留在皇家植物園。
- 李仙得為法裔美國人,曾任美國駐廈門領事,1867年發生「羅妹號」事件後,他在1867年至1869年間數度到臺灣調查船難事件,並曾與琅嶠十八社頭人卓杞篤會面協商;1869年他在必麒麟(WilliamAlexander Pickering)和滿三德陪同下與卓杞篤再度會面並簽訂書面合約,協議原住民不再傷害漂流於此的西方船難人員。
- 1910年日英博覽會場址在倫敦近郊 Shepherd’s Bush 的White City;參考胡家瑜2008。
- 博物館紀錄中這批文物的捐贈者為T. Kawada & Nosawa & Co Broad Sheet Goure,以Taiwan
Government 。 - 耐特胥是美國芝加哥大學與英國倫敦政經學院人類學系畢業的博士,曾出版一些討論臺灣原住民藝術、工藝和應用人類學等相關論文與專書,包含 Cheng Yu-lin, A Creative Woodcarver、“A Unique Southeast Asian Loom",、"Chinese-Aborigine Relations on Taiwan" ,以及The Atayal: Mountain People in Contact and Change等。他在臺灣進行的原住民織布工藝復振計畫是在倫敦-康乃爾東亞暨東南亞研究計畫項下(the London-Cornell Project for East and South-East Asian Studies),並由 Carnagie Corporation of New York 與 the Nuffield Foundation 兩個機構共同資助。
- 沃特斯是 1860年代至1880年代在臺灣和中國地區服務的英國領事官員。1865年史溫侯在臺灣擔任領事期間,Watters 是助理領事。
- 菲利浦斯是1880年代在臺南任職的英國領事。曾發表文章討論荷蘭治下的福爾摩沙和荷蘭時期臺南地區原住民使用的 Favorlang 方言 ("Notes on the Dutch occupation of Formosa”, China Feview, Vol.X.,1882, pp. 123-128 )
- P.E. O’Brien Butler是1890年代曾在瓊州、海南與中國地區任職的英國領事官員。他採集的臺灣文物還有一些保存在牛津大學的彼得瑞佛斯博物館。根據該館紀錄,其中不少文物是萬金庄(Bankimsing)附近山區原住民文物。
- 艾維斯是活躍於十九世紀末期二十世紀初期的英國知名植物學與昆蟲學者。
- 普萊士是知名英國植物學者,1912年曾來臺灣進行環島調查和標本採集。
- 十七世紀以來,南部地區原住民就與外來族群密切交易和互動,貿易棉布逐漸成為重要服飾材料,原本普遍的織布工藝也因而早已逐漸衰落。只有山區的排灣族和魯凱族喪禮儀式,還一定需要使用保留的織布喪巾。
- 「其番善織罽毯,染五色狗毛雜樹皮為之,陸離如錯錦,質亦細密;四方人多欲購之,常不可得。」郁永河1959(1697)。
以上摘自:胡家瑜、歐尼基 編撰(2018)《他者視線下的地方美感:大英博物館藏臺灣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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